鍵盤聲停了。
李明軒盯著屏幕——論文標題還掛在那兒,《諸葛亮北伐的戰略困境與決策邏輯》。光標在最後一個字後面閃了半夜。窗外是成都的冬夜,武侯祠的紅牆在路燈下泛著鐵鏽般的暗紅色。
他揉了揉眉心。
桌上鋪滿資料:《三國志》《資治通鑑》的翻印頁、隴右水道圖的複印件、四十七篇論文的列印稿。螢光筆畫滿批註,字擠在空白處,密密麻麻。
茶涼透了。他端起來又放下。
論文卡在最要命的地方——街亭。
所有記載都說馬謖「違亮節度」,但沒一個人說清楚諸葛亮當時到底給了什麼指令。守城?當道下寨?兩種解讀指向完全相反的結論。
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吱了一聲。
導師傍晚發來消息:「明軒,街亭那段沒有新史料就別寫了。」
他把手機翻了過去。
窗外起風了。銀杏樹的枝條在夜色里搖晃,像無數根僵死的手指在玻璃上划過。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呵出的氣在玻璃上糊了一層霧。透過那層霧看出去,武侯祠的飛檐翹角像一頭蹲伏在黑暗裡的巨獸,脊背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他想起二十三歲那年第一次站在武侯祠大殿裡。
仰頭看著那尊塑像。諸葛亮低垂著眼帘,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保安清場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後來他選了三國軍事史。
導師說這方向太卷了。
他說他知道。
「你選這個方向是因為喜歡諸葛亮。」
他沒否認。
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
他轉身走回桌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落下去。
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如果諸葛亮當時能有更好的情報系統呢?如果他知道歷史的結局呢?
他搖了搖頭。
歷史沒有如果。
但他沒有把那念頭按下去。它像一粒種子,埋在那裡,發了芽。
他閉上眼睛。
疲倦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然後——
什麼都沒有了。
他感覺自己被抽走了。像有人從一杯滿水中取走了一整塊水。沒有聲音。沒有畫面。沒有失重的過程。
直接黑了。
知覺恢復的時候,他的第一個感覺是冷。
那種冷不是空調的冷。是山谷里的冷,從地面滲上來,貼著皮膚,往骨頭裡鑽。混雜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沉甸甸地壓在鼻子裡。
他趴在什麼東西上面。臉貼著地。
他花了大約三秒鐘才理解自己趴在地上。
雙手撐地坐起來。掌心的枯葉碎裂,發出細密的脆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衛衣,牛仔褲,運動鞋。手指上沾著泥,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土。
四周是樹林。
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藤蔓像蛇一樣纏著樹身攀上去。地面鋪滿落葉,踩上去沒有聲音。光線從頭頂的樹冠縫隙漏下來,一道一道的,慘白。
他慢慢站起來。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記憶的最後一幀是書房。電腦。涼的茶。導師的消息。
然後是一片真空。
他摸了摸口袋——手機在。掏出來看了一眼:信號欄空白。定位轉了兩圈,彈出一行字:「無法獲取位置信息」。
他把手機鎖屏塞回去。
沒有信號。
沒有定位。
沒有城市的聲音。
林子很安靜。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遠處偶爾一聲鳥鳴。他聽了幾秒,確認那鳥叫不是他聽過的任何一種。
成都冬天沒有這種鳥。
他深吸一口氣。
第一步,確認位置。第二步,找到有人煙的地方。第三步,聯繫外界。
他選地勢低的方向走。山谷里的溪流最終會匯到有人的地方。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林子漸漸稀疏。前方的光越來越亮。他撥開最後一叢齊胸的灌木——
一條土路橫在面前。
路面被踩得結實,泥土上密布著腳印和馬掌印。草鞋印、麻鞋印,還有兩道深深的車轍。路邊的草被踩倒了,還沒完全立起來。
有人經過。而且不久。
他蹲下來,指腹按了按車轍邊緣的泥土。半干。這些人過去最多一個時辰。
他抬起頭,目光沿著土路延伸的方向望過去。
路的盡頭,大約一里外,立著一面旗。
紅色。布質。邊緣被風吹得獵獵抖動。旗杆下人影在移動,像螞蟻一樣小。
他眯起眼睛。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但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動作——他後退一步,退回灌木的陰影里,蹲下,呼吸放輕。
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他重新撥開一條縫。
那面旗看得更清楚了。赤紅色鑲黃邊,旗面上的字隨著風展開又收攏。
篆體。
他認出了那個字。
「漢」。
他蹲在原地,一動沒動。
腦子裡飛速把所有可能性過了一遍。片場。影視基地。古裝Cosplay。景區實景演出。然後一個一個排除。沒有燈光架。沒有攝像設備。沒有遊客觀眾。沒有柏油路。沒有電線桿。沒有GG牌。
什麼都沒有。
只有山。林子。土路。
一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泥。泥土是真的。枯葉是真的。冷是真的。他用指甲掐了一下大腿內側——疼。沒有醒。
那隊人馬越來越近了。
打頭的兩個步兵,持長矛,矛尖在日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冷光。後面一匹戰馬,馬背上的人穿深色衣甲,頭戴鐵胄,腰間懸著環首刀。再後面是一輛牛車,車上堆著東西,用布蓋著。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快些——天黑前要到祁山——」
聲音穿過空曠的原野,落在他的耳朵里。
祁山。
他把這兩個字在喉嚨里滾了一遍。祁山。公元228年。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
那面旗是蜀漢的旗。
他蹲在那裡,時間像被拉長了。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煙火氣——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的地方就能問路。就能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拉了拉衛衣的兜帽,走上那條土路。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腳。
他沒有回頭看那片越來越遠的樹林。
前面是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