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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越

2026-09-16 16:13:55 作者: 瀾失嶼

  鍵盤聲停了。

  李明軒盯著屏幕——論文標題還掛在那兒,《諸葛亮北伐的戰略困境與決策邏輯》。光標在最後一個字後面閃了半夜。窗外是成都的冬夜,武侯祠的紅牆在路燈下泛著鐵鏽般的暗紅色。

  他揉了揉眉心。

  桌上鋪滿資料:《三國志》《資治通鑑》的翻印頁、隴右水道圖的複印件、四十七篇論文的列印稿。螢光筆畫滿批註,字擠在空白處,密密麻麻。

  茶涼透了。他端起來又放下。

  論文卡在最要命的地方——街亭。

  所有記載都說馬謖「違亮節度」,但沒一個人說清楚諸葛亮當時到底給了什麼指令。守城?當道下寨?兩種解讀指向完全相反的結論。

  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吱了一聲。

  導師傍晚發來消息:「明軒,街亭那段沒有新史料就別寫了。」

  他把手機翻了過去。

  窗外起風了。銀杏樹的枝條在夜色里搖晃,像無數根僵死的手指在玻璃上划過。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呵出的氣在玻璃上糊了一層霧。透過那層霧看出去,武侯祠的飛檐翹角像一頭蹲伏在黑暗裡的巨獸,脊背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他想起二十三歲那年第一次站在武侯祠大殿裡。

  仰頭看著那尊塑像。諸葛亮低垂著眼帘,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保安清場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後來他選了三國軍事史。

  導師說這方向太卷了。

  他說他知道。

  「你選這個方向是因為喜歡諸葛亮。」

  他沒否認。

  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

  他轉身走回桌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落下去。

  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如果諸葛亮當時能有更好的情報系統呢?如果他知道歷史的結局呢?

  他搖了搖頭。

  歷史沒有如果。

  但他沒有把那念頭按下去。它像一粒種子,埋在那裡,發了芽。

  他閉上眼睛。

  疲倦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然後——

  什麼都沒有了。

  他感覺自己被抽走了。像有人從一杯滿水中取走了一整塊水。沒有聲音。沒有畫面。沒有失重的過程。

  直接黑了。

  知覺恢復的時候,他的第一個感覺是冷。

  那種冷不是空調的冷。是山谷里的冷,從地面滲上來,貼著皮膚,往骨頭裡鑽。混雜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沉甸甸地壓在鼻子裡。

  他趴在什麼東西上面。臉貼著地。

  他花了大約三秒鐘才理解自己趴在地上。

  雙手撐地坐起來。掌心的枯葉碎裂,發出細密的脆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衛衣,牛仔褲,運動鞋。手指上沾著泥,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土。

  四周是樹林。

  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藤蔓像蛇一樣纏著樹身攀上去。地面鋪滿落葉,踩上去沒有聲音。光線從頭頂的樹冠縫隙漏下來,一道一道的,慘白。

  他慢慢站起來。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記憶的最後一幀是書房。電腦。涼的茶。導師的消息。

  然後是一片真空。

  他摸了摸口袋——手機在。掏出來看了一眼:信號欄空白。定位轉了兩圈,彈出一行字:「無法獲取位置信息」。

  他把手機鎖屏塞回去。

  沒有信號。

  沒有定位。

  沒有城市的聲音。

  林子很安靜。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遠處偶爾一聲鳥鳴。他聽了幾秒,確認那鳥叫不是他聽過的任何一種。

  成都冬天沒有這種鳥。

  他深吸一口氣。

  第一步,確認位置。第二步,找到有人煙的地方。第三步,聯繫外界。

  他選地勢低的方向走。山谷里的溪流最終會匯到有人的地方。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林子漸漸稀疏。前方的光越來越亮。他撥開最後一叢齊胸的灌木——

  一條土路橫在面前。

  路面被踩得結實,泥土上密布著腳印和馬掌印。草鞋印、麻鞋印,還有兩道深深的車轍。路邊的草被踩倒了,還沒完全立起來。

  有人經過。而且不久。

  他蹲下來,指腹按了按車轍邊緣的泥土。半干。這些人過去最多一個時辰。

  他抬起頭,目光沿著土路延伸的方向望過去。

  路的盡頭,大約一里外,立著一面旗。

  紅色。布質。邊緣被風吹得獵獵抖動。旗杆下人影在移動,像螞蟻一樣小。

  他眯起眼睛。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但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動作——他後退一步,退回灌木的陰影里,蹲下,呼吸放輕。

  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他重新撥開一條縫。

  那面旗看得更清楚了。赤紅色鑲黃邊,旗面上的字隨著風展開又收攏。

  篆體。

  他認出了那個字。

  「漢」。

  他蹲在原地,一動沒動。

  腦子裡飛速把所有可能性過了一遍。片場。影視基地。古裝Cosplay。景區實景演出。然後一個一個排除。沒有燈光架。沒有攝像設備。沒有遊客觀眾。沒有柏油路。沒有電線桿。沒有GG牌。

  什麼都沒有。

  只有山。林子。土路。

  一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泥。泥土是真的。枯葉是真的。冷是真的。他用指甲掐了一下大腿內側——疼。沒有醒。

  那隊人馬越來越近了。

  打頭的兩個步兵,持長矛,矛尖在日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冷光。後面一匹戰馬,馬背上的人穿深色衣甲,頭戴鐵胄,腰間懸著環首刀。再後面是一輛牛車,車上堆著東西,用布蓋著。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快些——天黑前要到祁山——」

  聲音穿過空曠的原野,落在他的耳朵里。

  祁山。

  他把這兩個字在喉嚨里滾了一遍。祁山。公元228年。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

  那面旗是蜀漢的旗。

  他蹲在那裡,時間像被拉長了。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煙火氣——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的地方就能問路。就能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拉了拉衛衣的兜帽,走上那條土路。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腳。

  他沒有回頭看那片越來越遠的樹林。

  前面是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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