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在腳下延伸。
李明軒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實了。兜帽扣在頭上,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他不知道這個姿勢在三國時代看起來有多古怪,但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不引人注目的樣子了。
前面的喊聲停了。
那隊人馬在路口歇了下來。牛車停下,幾個步兵就地坐下,有人解下水囊仰頭灌了一口。打頭的那個騎馬的沒有下鞍,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後面的隊伍,然後落在了他身上。
李明軒的腳步頓了一下。
距離大概五十步。他能看清那個騎士的臉了——三十出頭,顴骨高,顴骨下一道疤,從耳根延伸到下頜。那人沒動,手搭在鞍前,就那麼看著他。
他繼續往前走。
沒有退路了。退回去就是林子,林子裡沒有答案。只有這些人手裡有答案。
他走過了那面旗。旗杆插在路邊的土裡,赤紅色的布面在頭頂翻卷,那個「漢」字展開又收攏,像在呼吸。他掃了一眼,沒有停。
」站住。」
疤臉騎士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底氣。
他站住了。
相距不到二十步。他能聞到馬身上的汗味、皮革的氣味、鐵器上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一下地面。
疤臉騎士上下打量他。目光從他頭上的兜帽移到身上的衛衣,再到腳上的運動鞋,然後在鞋帶上停了一下。
李明軒沒動。
「你是何人?」疤臉騎士開口了。
話音是隴右口音,帶著鼻腔的濁音,和他在成都聽到的蜀中口音不一樣。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聽懂了自己該說什麼。
他張了張嘴。
嗓子發乾。他咽了一口唾沫,重新開口:
」我……迷路了。」
疤臉騎士沒有接話。目光又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偏頭朝旁邊啐了一口。
「迷路?迷路能迷到這祁山道來?」
」我從山那邊過來的。」李明軒抬手指了指身後的方向,「翻了兩座山,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疤臉騎士沒有說話。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步兵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湊到馬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疤臉騎士側耳聽了一下,眉頭動了一下。
」你這衣裳——」疤臉騎士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哪來的?」
」買的。」
「在哪買的?」
」成都。」
成都兩個字出口,他能感覺到疤臉騎士的目光變了一下。不是信任,是興趣。
「成都有賣這種衣裳的?」
」有。」他說,「南門外的鋪子,什麼都有。」
疤臉騎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做了一個李明軒沒有預料到的動作——翻身下馬。
靴子落在土路上,砸出一聲悶響。疤臉騎士把韁繩扔給旁邊的步兵,朝他走過來。身高比他矮一些,但肩寬背厚,走路的步幅不大,每一步都帶著分量。
他在兩步外停下來。
距離近到李明軒能看清那人眼角的皺紋和胡茬里藏的灰。
」你從成都來?」
「是。」
」走哪條路到的祁山?」
「我——」他頓了一下,」我不是直接過來的。我先是走錯了路,進了山,繞了幾天,然後翻過來就到了這裡。具體走了哪條路,我說不上來。」
疤臉騎士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手按在了腰間的環首刀刀柄上。
「你說謊。」
三個字。乾脆利落。
李明軒沒有退。
他已經沒有退的地方了。身後是那個步兵,左邊是牛車,右邊是山坡,疤臉騎士站在面前,手按著刀。
他抬起頭,和疤臉騎士對視。
」我沒有說謊。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那就解釋。」疤臉騎士的手沒有離開刀柄,」你是什麼人,從哪來的,到這祁山道來做什麼。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
李明軒看著他。
腦子裡翻湧的東西太多,擠在一起理不出頭緒。但有一個念頭格外清晰——這個時代沒有身份證,沒有戶籍系統,沒有聯網查人。你說你是誰,你就是誰。只要你能讓別人相信。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叫李明軒。從成都來。我是——」
他頓住了。
是什麼?
學者?教師?研究三國史的?
這些詞在這個時代沒有任何意義。
」我是做工的。」他說。
疤臉騎士的眉毛挑起了一點。
「做工的?」
」對。做工具,做器械。木工鐵工都懂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出這句話。也許是他潛意識裡知道這個時代最缺的就是能造東西的人。他只是憑著直覺,選了最可能讓自己活下去的身份。
疤臉騎士把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做工的穿成這樣?」
」做工的就不能穿好一點?」
疤臉騎士沒有說話。但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旁邊那個年紀大些的步兵又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疤臉騎士聽完,轉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後那輛牛車。
太陽快落山了。山影拉長,光從西邊斜過來,把人和馬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長又瘦。
疤臉騎士轉回頭,看了他一眼。
「天快黑了。」
李明軒沒有接話。
他頓了一下。
「再說吧。」
說完他轉身,踩著馬鐙翻身上了馬。動作利落,衣甲發出一聲悶響。
」帶上他。給他一雙鞋。」
旁邊一個步兵應了一聲,從牛車上的麻袋裡翻出一雙布鞋,扔到他腳邊。
「換上。」
李明軒低頭看了看那雙鞋。黑布面,千層底,手工納的,鞋幫上還沾著泥。他又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運動鞋——白色鞋面已經沾滿了黃泥,但在這個時代仍然刺眼得像一盞燈。
他彎下腰,脫了運動鞋,把腳塞進那雙布鞋裡。
大了一點。但能穿。
他站直身體。
那雙白色運動鞋拎在他手裡,他看了一眼,彎腰塞進了路邊的灌木叢。
」走吧。」疤臉騎士頭也沒回。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牛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步兵扛起長矛跟上去,馬背上的影子在馬蹄揚起的塵土中晃動著。
他沒有回頭。
他跟上了隊伍,走在最後面。
前面是祁山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到哪裡,會遇到誰。但他知道自己腳下踩的這條路,是蜀漢北伐的路——諸葛亮走過,姜維走過,千千萬萬個他從沒見過的古人走過。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
每一步都踩實了。
風從西邊吹過來,裹著塵土和草木的氣味。
他眯起眼,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