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了。他們到的。
營地扎在一道山樑的背風面,不大,七八頂帳篷散落在斜坡上,外圍用削尖的樹幹插了一圈簡易柵欄。火堆燒了幾處,火光把帳篷的影子推得東倒西歪。
疤臉騎士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士卒,朝中間那頂最大的帳篷偏了偏頭。有人小跑著進去通報了。
他在原地站著。雙腳被那雙布鞋磨得有些不適——千層底硬得沒有弧度,走了一路,腳後跟已經開始發疼。
但他沒有低頭去看。
旁邊幾個兵在卸牛車上的東西,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柴,火星子躥起來,在夜色里炸開又熄滅。空氣中瀰漫著燒柴的煙味、煮粥的穀物氣味、人和馬混雜在一起的氣息。
一個年輕兵端著陶碗從火堆邊站起來,看了他一眼,把碗遞過來。
「吃了。」
李明軒接過來。陶碗滾燙,裡面是粟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表面浮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麼的菜葉。他在路邊蹲下來,端著碗,吹了幾口氣,喝了一口。
沒有鹽。寡淡得幾乎沒有味道。
但他一口氣喝了半碗下去。
胃裡暖了。
他蹲在那裡,捧著碗,看著火堆那邊的人影晃動。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笑罵什麼,有人靠在帳篷邊上打盹。一切都比他想像中更安靜——沒有號角,沒有口號,沒有他以為會有的那種整齊劃一的軍營氣氛。就是一伙人,在荒山野嶺里,圍著火堆,吃一頓稀得見底的晚飯。
這就是蜀漢的北伐軍。
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帳篷的門帘掀開了。一個士卒走出來,朝疤臉騎士點了點頭。疤臉騎士轉頭看了他一眼。
「進來。」
他放下陶碗,站起來,朝那頂帳篷走過去。
帳篷不大,裡面點了兩盞油燈,光線昏黃。地上鋪了一張舊席,蓆子上放著一張簡易的木案,案上攤著一幅地圖。地圖邊角卷了邊,被一盞油燈壓著。
一個人坐在案後。
四十出頭,瘦,顴骨高聳,下頜留著短須。沒有穿甲,一身深青色的布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間,手腕上露著一道舊疤。他手裡捏著一根竹籤,尖端在地圖上某個位置輕輕點著。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目光落在李明軒身上。
從上到下,從頭到腳。沒有疤臉騎士那種帶著防備的審視,更像是——打量一件剛到手的物件,在判斷它有什麼用。
他沒有說話。
疤臉騎士在門口抱了抱拳:「校尉,人帶到了。」
校尉。李明軒腦子裡轉了一下——這個軍職在蜀漢軍隊裡,大約管著幾百人,是個中級軍官。
校尉點了點頭。疤臉騎士退了出去。
帳篷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油燈的光在中間晃動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校尉放下竹籤,往後面靠了靠,開口了。
「你說你從成都來。」
「是。」
「做什麼的。」
「做工的。」
校尉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李明軒站在那裡,沒有躲閃。
兩個人的對話停了幾秒。
然後校尉說了一句讓他後背一緊的話。
「成都南門外沒有鋪子。」
李明軒沒有說話。
校尉看著他,語氣不急不慢:「南門外是菜市。賣布的鋪子在東街。你說的那個位置,是三年前的一場大火燒掉的老市場,到現在都沒有重建。」
油燈跳了一下。
「你在成都住過嗎?」校尉問。
帳篷里很安靜。外面的火堆發出噼啪的聲響,有人在不遠處咳嗽了一聲。
李明軒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他不是成都本地人,他只是在那裡讀書住了幾年。他以為隨口說一個地點就夠了——但他沒想到對面坐著的是一個對成都了如指掌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沒有在成都住過。」
校尉的眉毛動了一下。
「那你從哪裡來?」
從哪裡來。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他總不能說,我從一千八百年後的未來來,從21世紀來,從一台亮著光的電腦屏幕前來。
「我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
「我說了——你不會信。」
校尉盯著他。那目光不像疤臉騎士那樣帶著刀鋒的銳利,更深,更穩,像一潭看不清底的水。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信。」
李明軒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想。想該說什麼,能說什麼。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泥,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土。他抬起頭,看著案上那幅地圖。
地圖繪的是隴右的地形。山川、城池、道路,用墨線勾勒出來,標註著地名。他一眼就認出了祁山的位置——地圖上標著「祁山堡」三個字。旁邊是西縣,再往東是街亭。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停了很久。
校尉注意到了。
「你看得懂地圖?」
「懂一些。」
校尉沒有追問。他把竹籤拿起來,在手指間轉了半圈。
「你說你做工的。會做什麼?」
「木工,鐵工都懂一些。」
校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乎李明軒意料的舉動——他從案下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案面上。
是一塊鐵片。一頭磨尖了,像刀尖,但只有手指長。鐵片末端是斷裂的痕跡,像是從什麼器具上斷下來的。鐵鏽斑駁,邊緣參差不齊。
「這是什麼?」校尉問。
李明軒走上前一步,彎腰看了看。
「斷掉的箭頭。」
「對。」校尉說,「今天下午從前沿送回來的。我們的箭射到魏軍的盾上,箭頭崩了。鐵太脆,淬火沒淬好。」
他頓了頓。
「你能解決嗎?」
李明軒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截箭頭,在手指間掂了掂,翻過來看了看斷裂面的紋理。
他腦子裡浮現出一些東西——碳含量、淬火溫度、冷卻速度。那些在21世紀的書本上讀到過的東西,此刻在這盞油燈下,變成了一件具體而迫切的事。
「能。」他說。
校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那盞油燈又跳了一下。
「今晚你在這住下。明天我讓人帶你去工坊。」
李明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校尉已經低下頭去看地圖了。
「出去吧。」
他掀開門帘走出去。夜風迎面撲來,裹著煙火氣和深秋草木的涼意。他在帳篷外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
頭頂的星星密密麻麻,亮得不像真的。
他在那個時代看到的第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