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他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凍醒的。昨晚合衣躺在安置他的那頂小帳篷里,地上鋪了一層乾草,蓋的是不知誰的一件舊麻衣。半夜溫度降下來,風從帳篷縫隙灌進來,他在睡夢中縮成一團,最後被一陣持續的冷激得睜開了眼。
天光灰白。遠處有鳥叫。營地已經有了動靜,有人在劈柴,有人在吆喝,鐵器碰撞的聲響從不遠處傳過來。
他坐起來,揉了揉僵硬的肩膀。麻衣從身上滑落,他撿起來疊了一下,放在草堆上。
走出帳篷的時候,晨霧還沒散。火堆重新生起來了,一個老兵蹲在火邊往陶罐里撒什麼東西。看到他從帳篷出來,老兵朝旁邊努了努嘴。
「吃了去東邊那個棚子。校尉說了,你今天去工坊。」
早飯還是粟米粥,比昨晚稠一些,多了一小塊干餅。他蹲在火邊吃完,把碗沿舔乾淨,站起來朝營地東邊走去。
工棚在營地邊緣,挨著一條小溪。棚頂用樹枝和乾草搭的,四面透風,但比起帳篷,這裡更像個幹活的地方——地上散落著鐵渣和炭屑,角落裡堆著幾捆木柴,中間一個用泥土砌的爐灶,旁邊擱著風箱。
一個老頭蹲在棚子外面,正拿石頭磨一把鏟子的刃口。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滿臉被煙火熏出來的皺紋。
「你就是校尉說的那個人?」
「是。」
老頭上下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灰色衛衣上停了一下。但沒有問。
「會燒炭火嗎?」
「會。」
「那就別站著。」
李明軒走進工棚。爐灶是冷的,炭灰積了厚厚一層。他在棚角找到了引火的乾草和火鐮,蹲下來,打了好幾下才把火點著。火苗舔著乾草,發出噼啪的聲響。他添上細柴,等火穩了,再加粗柴和炭塊。
老頭拎著磨好的鏟子走進來,看了一眼爐火,沒說話,把鏟子靠在牆角,從旁邊的筐里翻出一把斷掉的環首刀。刀刃缺了一大塊,像是砍到了什麼硬物上。
「這個能修嗎?」
李明軒接過來。刀身是熟鐵的,刃口崩口的地方能看到夾灰——那是鍛打的時候雜質沒排乾淨留下的。
「能修。但修好也不如以前。這口刀本身鐵質不好,夾灰太多了。」
老頭看了他一眼。
「你看得出夾灰?」
「看得出。」
老頭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接下來一個時辰李明軒在工棚里給那老頭打下手。爐火燒旺了,他把那幾枚斷掉的箭頭夾到炭火里加熱,等鐵燒到橘紅色,夾出來上砧子鍛打。錘子落下去,鐵料發出清脆的聲響,火星四濺。
他的手藝稱不上多好——在現代他只是看過資料和視頻,從沒真正掄過錘子。但有些事情到了眼前,身體自己就學會了。第一錘偏了,第二錘正了,第三錘下去,力道已經找到了感覺。
他把箭頭重新鍛打出形,淬進水裡。嗤的一聲,白汽騰起來。
老頭在旁邊看著,沒有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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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干到天色偏午,他修好了六枚箭頭,把其中三枚重新淬了火,放在手心裡端詳。鐵色均勻,沒有裂紋。
老頭把那三枚箭頭拿過去,用指甲彈了彈,放在耳邊聽了一下。
「比之前那些好。」
就四個字。
但李明軒覺得這是他穿越以來聽到的最好的一句話。
中午歇工的時候,老頭從陶罐里倒了一碗水遞給他。他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掄了一上午錘子,手臂已經不太聽使喚了。
老頭蹲在他旁邊,慢悠悠地開口:「你以前在哪做的工?」
「到處跑。」
「聽你口音不像隴右這邊的人。」
「我是外地來的。」
老頭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拿過自己那把磨好的鏟子,在手裡翻了一下。
「你認得鐵料上的夾灰——跟誰學的?」
李明軒頓了一下。
「跟一個——老師傅。」
「他在哪?」
「不在了。」
老頭沒有再問。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校尉傍晚要來看。你把剩下那幾枚箭頭弄好。」
說完就走了。
李明軒一個人坐在工棚外面。太陽移到了中天,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兩個水泡,一個已經破了,滲著淡黃的液體。
他用拇指按了按那個破了的水泡。
疼。
真的疼。
他不是在做夢。
遠處有人騎馬進營,馬蹄聲在乾燥的泥地上砸出一串急促的鼓點。他抬起頭,看到一個穿甲冑的身影翻身下馬,大步走向中間那頂帳篷——不是昨晚那個校尉。那人身形更高,肩背挺直,走路的步子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沉穩。腰間掛的不是環首刀,是一柄劍。
他只看了一眼,那人就消失在帳篷門帘後面了。
他沒有多想。站起來回到工棚里,重新把爐火燒旺。
下午他又鍛了四枚箭頭,修好了一把鐮刀,還幫老頭把風箱漏氣的地方塞了濕泥。鐵錘敲打在砧子上發出的聲響,一下一下,在這個四面透風的棚子裡迴蕩。
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這種聲音了。
傍晚時分,校尉果然來了。
但不是一個人來的。
校尉站在工棚外面,他身後站著另一個人——就是下午騎馬進營的那個穿甲冑的身影。剛才隔得遠沒看清臉,現在距離近了,他看到那人約莫五十歲,兩鬢已經斑白,但腰板挺得筆直,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砧子上那幾枚修好的箭頭上,停了一下。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那人問校尉。
語氣很平,不帶什麼情緒。
「是。」校尉側身讓了一步。
那人走進工棚。沒有看李明軒,先拿起一枚修好的箭頭,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颳了一下刃口。
「你修的?」
「是。」
「以前在哪學的?」
李明軒張了張嘴。又是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
他沒說話。
那人把箭頭放回砧子上,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你這門手藝在軍中意味著什麼?」
李明軒看著他,沒有躲閃。
「知道。」
那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說:「從明天起,你調去輜重營。那邊有真正的鐵料和炭火。你在這浪費了。」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工棚。
校尉跟在後面。
擦肩而過的時候,校尉側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那是中監軍。他姓趙。」
中監軍。姓趙。
他站在工棚里,手上還沾著鐵灰。
夕陽從棚頂的縫隙漏進來,照在砧子上那幾枚修好的箭頭上,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