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跟著一輛空牛車離開了小營地。
趕車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兵,姓劉,話多。牛車在土路上顛了半個多時辰,李明軒從他嘴裡掏出了不少信息——輜重營在前頭二十里,挨著祁山堡的西側,是這次北伐的主力後勤基地,幾千號人擠在那一片山谷里,每天往前線送糧送箭送器械。
「你以前在哪做的?」小劉側過頭看他。
「到處跑。」
「聽你說話不像本地人。」
「嗯。」
「那你怎麼跑到這來了?」
小劉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牛車拐過一道山彎的時候,眼前突然開闊了。山谷里密密麻麻全是帳篷和棚屋,比昨晚那個營地大了十倍不止。幾條土路在營區間交錯,路上推車的挑擔的牽馬的來來往往,喊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合著煙火、牲口糞、汗味和鐵鏽味,濃烈得幾乎像一層霧。
他跳下牛車,站在路邊看了好一會兒。
這就是蜀漢的北伐大軍。幾萬人的糧草器械,從成都翻山越嶺運到這祁山腳下,再從這裡分發到每一個作戰單位。他站在這裡看到的每一樣東西——糧食、箭矢、帳篷、鐵料、藥材——都是從那條漫長而脆弱的補給線上一寸一寸挪過來的。
他跟著小劉穿過營區,到了輜重營的匠作區。
一排草棚沿山腳排開,比昨晚那個工棚大了不少,每間棚子裡都有人在幹活——打鐵的、削木頭的、編藤甲的、做箭杆的。鐵錘聲、鋸木聲、刨花落地的沙沙聲,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他被帶到最靠邊的一間棚子。裡面已經有人了——三個工匠,一個在拉風箱,一個在砧子上鍛什麼東西,還有一個蹲在地上修一副馬鞍。
看到他進來,拉風箱那個停了手,抬頭看他。
「新來的?」
「嗯。」
「會什麼?」
「冶鐵。鍛打。淬火。」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手上。他的手上有昨天磨出的水泡和鐵灰的印子。
那人點了點頭:「那你上爐子。」
沒有多餘的交代。沒有人問他叫什麼。沒人給他講規矩。就是讓他上爐子幹活。
他脫了衛衣外套,掛在棚柱上,走到爐灶前。
這裡的爐子比昨晚那個大了整整一圈,風箱也大,拉起來呼呼作響。炭堆在旁邊,是正經的木炭,不是昨天那種摻了碎石的雜炭。角落裡堆著幾捆鐵料——條形鐵、廢刀廢箭、還有幾塊半成品的胚料。
他夾了一塊條形鐵扔進炭火里,開始拉風箱。
火苗從炭縫裡躥起來,舔著鐵料的表面。他盯著那塊鐵,看著它從暗紅變成亮橘紅,表面的氧化皮開始剝落。
他把鐵夾出來,放在砧子上,掄起錘子。
第一錘落下去,火星濺起來。
接下來三天,他幾乎沒離開過那間棚子。
吃在棚子裡,睡在棚子後面的草堆上,醒來就上爐子。他鍛了四十多枚箭頭、修了兩把斷刀、打了一副門扣、還幫隔壁棚做了幾根車軸銷子。
他的手藝算不上多精——跟那些幹了二三十年的老鐵匠比,他的手法笨拙得多。但他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
比如淬火。
這個時代的工匠淬火全憑經驗——把燒紅的鐵往水裡一插,撈出來就算完事。但李明軒知道,淬火的關鍵是溫度、時間和冷卻介質。他試著調整——鐵燒到橘紅色偏亮再淬,冷水裡加一點泥漿讓冷卻速度降下來。出爐的鐵件,硬度雖然沒有明顯提升,但脆性降了不少。箭頭淬完,用銼刀銼不動,用錘子砸卻不會崩口。
做了幾件之後,他自己也摸出了門道。
第三天傍晚,他正在棚子裡修一把崩了刃的環首刀,門口的光被一個黑影擋住了。
他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工匠——那人穿著甲,腰間掛著一柄劍。他的目光從李明軒手裡的刀移到他的臉上,然後走了進來。
「你就是那個修箭頭的人?」
聲音不大,語氣平和。
李明軒放下刀,站起來。
「是。」
那人走進棚子,沒有看他修的那把刀,反而走到爐灶前,彎腰看了看炭堆。然後用手指撥了一下炭塊,看了指腹上的炭灰。
「木炭。」他說,「用的是祁山那邊燒的柞木炭。」
他轉過頭來。
「你知道為什麼不用石炭嗎?」
李明軒愣了一下。這問題來得突然——而且明顯是在考他。
他知道這個時代的「石炭」就是煤。煤的燃燒溫度比木炭高得多,但含硫量高,鍛出來的鐵容易脆裂。
「石炭燒鐵,硫會滲進去。鐵會變脆。」
那人的眉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李明軒看到了。
那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你叫什麼?」
「李明軒。」
「誰帶你來的?」
「趙中監軍——調我過來的。」
那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明天你打一件東西給我看。就按你的想法打。要什麼都行,跟管事的說。」
「打什麼?」
那人已經走到門口了。聽到這個問題,他停了一下,側過頭。
「打一件你覺得蜀軍最需要的東西。」
說完就走了。
李明軒站在棚子裡,手裡還捏著那把修到一半的刀。
天色暗下來了。棚子外面有人點了火把,火光在風中搖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他站了一會兒,彎腰把刀放下,坐到棚子門口的石頭上,看著遠處漸漸暗下去的山脈輪廓。
最需要的東西。
他在腦子裡把蜀軍當前的技術水平過了一遍。連弩已經有了,但這個時代的連弩射程短、威力小。盾牌是皮製鑲鐵的,防護力有限。鎧甲以皮甲為主,鐵甲只有精銳才有。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堆箭頭廢料上。
箭頭。
蜀軍的箭頭崩口率高,說明鐵料含雜質多,淬火控制差。就算他改善了淬火工藝,鐵料本身的局限擺在那裡——這個時代的煉鐵技術決定了鐵的純度有限。
除非——他換一種思路。
不是改良現有的箭,而是換一種鍛造方式。
把鐵料反覆摺疊鍛打,排出一部分雜質,做成類似百鍊鋼的工藝。雖然廢人工,但做出來的刃口硬度會提升不少。如果只做箭頭——不要求大,只要求尖端的硬度——可以用嵌鋼法:鐵桿上嵌一片鋼尖。
他腦子裡快速推演了一遍工藝流程。
可行。
他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回棚子裡,重新點起了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