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燒了一整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一下拳頭。疼。但能動。
站起來,走到爐灶前。爐膛里的炭火還留著餘溫,他把風箱拉了幾下,火星從灰燼中復燃,火苗重新躥了起來。
砧子上擱著昨晚打出來的東西。
六枚箭頭。
和他之前修的那些不一樣。這批箭頭的形狀是他按自己的理解改過的——不是這個時代常見的扁平三角刃,而是更接近現代的三稜錐形,截面像一個等邊三角形。三條稜線匯到尖端,每一面都經過鍛打出形,用銼刀修過刃口。
嵌鋼的部分在尖端。他用的是從一塊廢環首刀上切下來的刃鋼,反覆摺疊鍛打了五次,打出薄片,裁成小條,嵌入鐵製箭頭的尖端,加熱後鍛接在一起。鋼和鐵的接合處他反覆加熱捶打了幾十次,直到兩種金屬融成一體。
六枚箭頭,他一共廢了四次。前兩次嵌鋼沒接牢,淬火的時候鋼尖崩飛了。第三次接牢了,但淬火溫度沒控好,鋼尖硬度過高,一碰就碎。到第五次他才找到手感,第六次就順暢多了。
他把那六枚箭頭攤在手掌上看了看。表面還帶著鍛打後的暗藍色氧化膜,尖端在晨光中泛著一點微弱的冷光。
他把箭頭用一塊舊布包好,走出棚子。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輜重營的伙房正在發早飯,他走過去領了一碗粥和一個干餅,蹲在路邊吃完。粥還是寡淡的,餅硬得硌牙,但他已經習慣了。
吃完往回走,遠遠看到自己工棚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昨晚那個軍官。
是個傳令兵模樣的年輕人,看到他過來,快步迎上。
「李匠人?」
李明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匠人」是在叫他。
「是。」
「馬參軍讓你去一趟。他在東邊的靶場。」
「馬參軍?」
「馬參軍——馬幼常。丞相帳下的參軍。」
馬幼常。
馬謖。
李明軒站在原地,手裡的布包攥緊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馬幼常是誰。馬謖,字幼常,諸葛亮最親近的幕僚之一,也是歷史上那個在街亭一戰中葬送第一次北伐的人。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是公元228年春天。街亭還沒打。
「走吧。」
他跟上傳令兵的腳步。
靶場在營區東側的一片平地上,地勢開闊。他遠遠看到幾排箭靶豎在百步開外,靶前站著幾個人。走近了一些,他認出了昨晚那個軍官的身形——那人站在最邊上,正側頭和身邊的人說著什麼。
站在中間的那個人,身形清瘦,穿一身青色布袍,沒有披甲。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看不清臉。
走到近前,傳令兵停下,抱拳通報:「馬參軍,人帶到了。」
穿青袍的那人轉過身來。
李明軒看清了他的臉——三十多歲,面白,眉目清秀,留著短須。和他在史書上讀到的描述差不多,但站在面前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這是一個活著的人,眼睛裡有光,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對什麼都有一點點好奇。
馬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他手裡那個布包上。
「聽說你打了一夜的東西。」
聲音比想像中要輕一些,帶著蜀地口音。
「是。」
「打的什麼?」
李明軒把布包打開,取出一枚箭頭,遞了過去。
馬謖接過來。他沒有立刻看,先掂了掂重量,然後才把箭頭舉到眼前,翻過來看了看棱面和尖端的刃口。
「這個形狀——我沒見過。」
「是我改的。普通的箭頭是扁平的三角刃,穿透力有限,遇到硬物容易偏斜。三稜錐形的穿透力更好,刃口不容易卷邊。而且三條稜線放血更快——射中之後不容易止血。」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放血更快——這個說法在這個時代聽起來大概有些過於直白。
但馬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他把箭頭在手裡又翻了一下。
「你用的是什麼料?」
「嵌鋼。箭杆是熟鐵的,尖端嵌了刃鋼。鋼料用的是廢環首刀上的刃鋼,反覆摺疊鍛打了五次。」
馬謖沒有接話。他把箭頭遞給旁邊的人——那個昨晚來考他的軍官。
那人接過去,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刀背對準箭頭的稜線,用力颳了一下。
鐵器和鐵器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箭頭表面——只有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把箭頭遞給馬謖,低聲說了句什麼。馬謖聽完,點了點頭。
「試一發。」
傳令兵從旁邊取來一張弓,搭上那枚箭頭,走到射位上。
弓弦拉開。弓臂發出吱呀的聲響。
放。
箭矢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軌跡,釘在百步外的靶子上。不是那種射穿木板的聲音——是更深沉的、穿透了什麼的悶響。
幾個人走過去。
靶子是三層牛皮蒙的木板——這個厚度模擬的是魏軍常用的皮製鑲鐵盾。那枚箭頭射穿了第一層牛皮,第二層也穿了,釘在第三層上,尖端從木板的背面透出了一小截。
馬謖蹲下來看了看穿透的位置。
「六十步能穿幾層?」
「一樣的厚度,六十步能穿三層。」李明軒說。
馬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看著那枚釘在靶子上的箭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向李明軒。
「你一天能做多少?」
「如果材料夠,一個人一天能做二十枚。如果有幫手打下手,四十枚。」
馬謖嘴角動了一下。
「四十枚不夠。一千枚,五天能趕出來嗎?」
李明軒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材料、炭火、人手,還有工藝流程中需要優化的地方。如果拉上棚子裡那三個工匠一起干,把工序拆開,有人專門鍛鐵,有人專門嵌鋼,有人專門淬火修刃——
「能。」
馬謖看了他一眼。
「那你現在開始。」
說完他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對了——你叫什麼?」
「李明軒。」
馬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繼續走了。
李明軒站在靶場上,手裡還攥著那塊包箭頭的布。
晨光照在靶子上那枚透出的箭尖上,泛著一點冷光。
他站了幾秒,轉身朝工棚走去。
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