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工棚的時候,那三個工匠已經到了。
拉風箱的那個姓陳,四十出頭,是這間棚子的頭。鍛刀的那個叫阿牛,三十不到,不愛說話。修馬鞍的那個年紀最小,叫狗子,看著也就十七八。
李明軒把布包往砧子上一放,打開,露出那六枚箭頭。
三人都湊過來看。陳師傅拿起一枚,對著光端詳了好一會兒,手指在稜線上來回搓了一下。
「這形狀——你自己改的?」
「嗯。」
「馬參軍看過了?」
「看過了。他讓趕一千枚出來。五天。」
陳師傅的手頓了一下。他把箭頭放下來,看著李明軒。
「一千枚。五天。你知道這有多少嗎?」
「我知道。」
「我們四個人,五天打一千枚箭頭——就算不眠不休也打不出來。」
「不用不眠不休。」李明軒說,「換個干法就行。」
陳師傅看著他,等他往下說。阿牛也停了手裡的活,狗子從馬鞍上抬起頭。
李明軒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幾條線。
「現在你們打箭頭是一個人從頭做到尾——自己鍛鐵,自己成形,自己淬火。每一步都要換工具換火候,費時間。我們把工序拆開。一個人專門鍛鐵,把鐵料打成毛坯。一個人專門修刃口。一個人專門淬火。我專門做嵌鋼。這樣不用換手換爐,每個人只做一件事,熟了就快。」
陳師傅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裡,盯著地上那幾道歪歪扭扭的線看了好一會兒。
阿牛蹲在邊上,聽完之後,悶聲說了一句:「那就試試。」
陳師傅看了阿牛一眼,又看了看李明軒。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把煙杆往砧子上一磕。
「那就試試。」
第一天比李明軒預想的慢得多。
工序雖然拆開了,但每個人對新流程不熟。陳師傅打毛坯習慣了按自己的手感來,尺寸不統一,到了嵌鋼環節李明軒就要花時間修正。狗子修刃口的手藝是有的,但他沒修過三稜錐形的刃——前十幾枚的角度全偏了,李明軒一把一把地給他糾正。
淬火的問題最大。
阿牛第一次負責淬火,把燒紅的箭頭往水裡一插就鬆了手,結果箭杆入水角度不對,冷卻不均勻,三枚箭頭淬完拿出來一看——歪了。
到了傍晚,李明軒把當天的成品數了一遍。
四十七枚。
離目標還差一百五十三枚。
他沒說話。陳師傅也沒說話,蹲在棚子外面,把煙杆抽得滋滋響。李明軒走出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會好一些。」李明軒說。
陳師傅沒有接話。抽完那袋煙,在石頭上磕了磕菸灰,站起來。
「明天午前把毛坯的尺寸定下來。不統一的不要送來給我。」李明軒說。
陳師傅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第二天早上,陳師傅在砧子旁邊的柱子上刻了幾道印子——毛坯的長度、寬度、厚度,按那印子打,過了就不收。狗子也找到了手感,三棱刃的角度穩了下來。阿牛淬火的時候李明軒在旁邊盯著,入水角度、停留時間、出水時機,一個一個地給他報。
到第二天天黑,成品一百四十一枚。
陳師傅收工的時候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蹲在外面抽菸的時間比前一天短了一半。
第三天,一百八十三枚。
第四天中午,鐵料不夠了。
陳師傅去找管事的要料,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臉色不大好。他蹲在爐子邊上,把煙杆點上。
「管事的說鐵料本來就緊,這幾天的用量已經超了。下一批鐵料要三天後才能到。」
他轉身走到角落裡那堆廢料前面。
廢刀。廢箭頭。斷掉的環首刀。崩了口的鐵鍬頭。他蹲下來翻了一會兒,挑了幾件夾灰少、鐵質乾淨的,扔到爐子邊上。
「用這個。」
陳師傅抬頭看他:「那是廢料。」
「鐵沒有廢不廢,只有會不會用。」李明軒把那幾件廢料夾進炭火里,「雜質多的打刀不行,打箭頭嵌鋼——鐵桿只起個支撐作用,夠用了。」
阿牛第一個站起來,走到火爐邊上,拿起風箱拉了幾下。火苗重新躥高。
陳師傅看著他,沒有動。棚子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風箱拉動的呼呼聲。
然後陳師傅站起來,把自己的煙杆放到一邊,走過來從廢料堆里又挑了幾件,扔進了炭火里。
「狗子,把那邊那幾把斷刀拿過來。」
狗子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那天下午他們用廢料又打了一百多枚毛坯。
第五天傍晚,最後一批箭頭淬完火,擺在砧子上晾著。
一千枚。
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李明軒站在砧子前面,看著那排箭頭在夕陽下泛著暗藍色的光澤。他伸出手,摸了摸最邊上那一枚的尖端——扎了一下指腹,滲出一滴血珠。
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含了一下。
陳師傅在旁邊看著,嘴角抽了一下。
「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李明軒看著手指上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傷口。
「跟一個很遠的人學的。」
「他人呢?」
「我找不到他了。」
陳師傅沒有再問。他拿起一枚修好的箭頭,對著夕陽看了看,然後放下,拿起自己的煙杆,走出了棚子。
晚上傳令兵來了,後面跟著一匹馱馬。幾個兵把那一千枚箭頭裝進麻袋,一袋一袋地抬上馬背。裝完之後,傳令兵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他。
「馬參軍給的。說是你這五天的工錢。」
李明軒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幾塊碎銀子,不大,但分量不輕。
他攥著那個布袋,在棚子門口站了一會兒。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拿到這個時代的錢。銀子在掌心裡沉甸甸的,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涼意。
他把布袋揣進懷裡。
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升起來了,半圓,掛在祁山堡的方向。月光把整個山谷鍍了一層銀灰色的光,帳篷的輪廓、樹影、遠處的山脊線,全都蒙在那種光里。
遠處有人騎馬從營門的方向進來。馬蹄聲在夜風中傳得很遠,不緊不慢,聽起來不像是送信的急騎。
他聽了一會兒,沒有多想,轉身回棚子裡去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
那匹馬在中軍帳前停了下來。信使翻身下馬,靴子落在泥地上,把一封插著羽毛的信遞給了迎出來的衛兵。
帳篷里的燈亮到了後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