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隴右的雪開始融化。
祁山堡外的溪谷解凍了,冰面裂開一道道縫隙,露出下面流淌的黑色溪水。鐵匠爐的煙囪重新冒出了白煙,天工營的工匠們脫掉了厚重的棉襖,開始新一年的活計。
李明軒從建業回來之後,休息了不到兩天就回到了天工營。他站在鐵作區門口,看著王鐵柱帶人把新到的鐵料卸下車,心裡盤算著今年的生產計劃。
但有些東西,讓他覺得不對勁。
先是天工營附近出現了陌生人影。第一次是在三天前的傍晚——他站在營帳門口,看到一個穿著灰色短褐的人影在鐵作區外圍的樹林邊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灌木叢後面。他以為是路過的樵夫,沒有在意。
第二次是兩天前的夜裡。他起夜的時候,路過成品倉庫,發現門鎖上有新鮮的撬痕。鎖沒有斷,但鎖孔周圍有一圈細小的劃痕——像是有人用細鐵條試圖撥開鎖芯,但沒有成功。
他蹲下來,用指腹在那道劃痕上摸了一下。劃痕很新,金屬光澤還沒氧化——是最近一兩天留下的。
他沒有聲張。回到帳里,他翻來覆去想了半宿。
第三天上午,一名工匠來找他。是王鐵柱的徒弟,叫二柱,負責保管火藥房的配方筆記。
「李將軍——」二柱的臉色不太好,「我丟了幾頁筆記。」
李明軒抬起頭:「什麼筆記?」
「火藥配比的。」二柱聲音低了下去,「我昨天檢查的時候還在,今天早上就少了三頁。可能是……可能是我不小心放錯地方了。」
李明軒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二柱面前。
「你什麼時候發現丟的?」
「今天早上。我打開木盒,發現裡面少了三頁。」
「木盒鎖了嗎?」
「鎖了。但鎖——」二柱猶豫了一下,「鎖好像被人動過。」
李明軒沉默了一會兒。
「你先回去。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王鐵柱。」
二柱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李明軒站在院子裡,看著二柱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門口。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這幾天的異常串了起來——陌生人影、撬鎖痕跡、丟失的配方筆記。
有人在天工營里。而且不是一兩天了。
他沒有聲張。他先去找了趙文遠。
趙文遠正在火藥房後面的硝石池邊驗貨。看到李明軒過來,他放下手裡的竹籤。
「李將軍——有事?」
「你幫我做一件事:秘密清點所有技術資料。火藥配比、炮管鑄造、連弩改良——所有寫在紙上的東西,一份一份數清楚。數完之後告訴我少了什麼。」
趙文遠的目光變了一下。他沒有多問,只是說:「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
當天傍晚,趙文遠來找他。臉色比早上更凝重。
「少的不止三頁。」趙文遠說,「火藥配比少了三頁,炮管鑄造的工藝圖少了一頁,連弩的箭匣設計圖也少了一頁。總共五頁。」
李明軒沒有說話。
五頁。對方拿走的不是最關鍵的——核心配方他從來不會完整寫在紙上,那幾頁只是工藝流程的框架。但即便如此,對方也能從中推斷出大致的方向——知道蜀漢在做什麼,知道方向是什麼。
「還有沒有別的?」
「別的沒少。但——」趙文遠壓低聲音,「火藥房的門口,我發現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心裡是一小片碎布——灰褐色的,質地粗糙,像是從什麼粗布衣服上撕下來的。
李明軒接過來看了看。布料的顏色和紋理,與天工營工匠的制服完全不同。
他把那片碎布收進懷裡。
「從現在起,你的火藥房——所有進出的人,都要登記。名字、時間、進出原因。一個都不能漏。」
「是。」
「還有——」李明軒壓低聲音,「你挑幾個信得過的工匠,讓他們暗中留意:誰最近經常往倉庫那邊跑,誰跟外面的人接觸多,誰的行為反常。」
趙文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李明軒沒有被動防守。他決定主動設局。
三天後,一份「改良配方」被李明軒寫了出來,放在了火藥房的顯眼位置。配方上寫的是硝石比例——他故意把硝石的比例寫錯了,比實際用量少了將近兩成。如果按照這個配方做火藥,不但威力小,而且容易自燃。
他把這份配方放在一個沒有鎖的木盒裡,放在火藥房最靠外的架子上。又在旁邊放了一摞看起來像是「機密」的舊筆記——實際上只是一些廢棄的草稿。
然後他讓趙文遠在工匠中安插了幾個「眼線」——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信得過。
「如果有人碰那個木盒——不要攔他。讓他拿走。然後立刻告訴我。」
趙文遠點了點頭。
十天過去了。天工營一切如常——鐵匠爐冒著煙,錘子聲從早響到晚,火藥房的門進進出出。
第十一天傍晚,一名後勤雜役被當場抓獲。
他叫劉三,負責挑水送炭。平時話不多,幹活勤快,沒有人懷疑過他。但那天傍晚,他從火藥房出來的時候,懷裡鼓鼓囊囊的,走路姿勢不太自然。
趙文遠派去盯梢的工匠攔住了他:「你懷裡揣的什麼?」
劉三的臉色刷地白了。
工匠伸手一掏——從劉三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一看,裡面是幾頁紙——正是李明軒放在那個木盒裡的「改良配方」。
消息傳到了李明軒那裡。
「帶過來。」
劉三被押到李明軒的營帳里。他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李明軒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
「你叫劉三。」
「是……是。」
「在天工營做了多久?」
「四……四個月。」
「四個月。」李明軒重複了一遍,「四個月前——正是天工營剛搬到隴右的時候。」
劉三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誰讓你來的?」
劉三沒有回答。他把頭埋得更低了。
李明軒沒有逼問。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看著外面的暮色。
「你不說,我也有辦法查出來。」他說,「但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說出來,我可以幫你求情。你不說——」
他沒有把話說完。
「長安那邊——是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接頭的代號——'白鶴'。」
李明軒沉默了一會兒。
「帶下去。關起來。」
諸葛亮下令處決劉三,以儆效尤。
處決那天,天工營的工匠們都來圍觀。李明軒站在人群後方,看著劉三被押到空地中央。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曠野的聲響。
劉三被處決之後,人群散開了。李明軒看到工匠們眼中的恐懼和憤怒——恐懼的是有人竟然能混進來這麼久,憤怒的是自己身邊竟然有魏國的細作。
他轉身回營,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行字:
「技術優勢有時效性。必須在窗口期關閉前,把優勢轉化為勝勢。」
「魏國已經開始打天工營的主意了。他們拿到了五頁配方——雖然不完整,但方向已經泄露。」
「司馬懿離造出火藥還有多遠?——不知道。但我知道,時間不多了。」
他合上筆記本,站在營帳門口。遠處,鐵匠爐的煙囪還在冒煙。天工營的工匠們已經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錘子聲重新響了起來。
但李明軒知道——從今以後,天工營的每一道門都要上鎖,每一張紙都要登記,每一個人都要核實身份。
技術優勢是有時效性的。
他必須在窗口期關閉之前,把優勢變成勝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