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七年三月，隴右的麥田冒出了第一茬新綠。
冰雪消融之後，溪谷的水漲了起來，從山間奔涌而下，發出嘩嘩的聲響。祁山堡外的土地解凍了，踩上去鬆軟濕潤，帶著泥土特有的腥氣。天工營的煙囪從早到晚冒著白煙，錘子聲、風箱聲、車轍聲混在一起，像一台永不熄火的機器。空氣里飄著一股鐵鏽和焦炭的味道，聞久了，倒也覺得踏實。
冬天過完了。雙方都在備戰。
諸葛亮召開了春季軍事會議。
祁山堡的中軍大帳里，眾將齊聚。魏延站在最前面，鎧甲擦得鋥亮，腰間掛著一把新打的環首刀——那是王鐵柱用第一批煤煉鐵打出來的，刀身暗灰色，刃口鋒利得像能割開風。他摩挲著刀柄，像摩挲一件心愛的物件。王平站在魏延旁邊，比去年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角多了幾道風霜刻出的紋路。姜維站在角落裡，腰背挺直，目光沉靜，一年多軍旅生活讓他身上的書卷氣褪了大半。馬謖坐在末席，手裡捏著一卷竹簡，面前攤著一摞帳目，指節因為常年撥算盤磨出了薄繭。
諸葛亮坐在主位上，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李明軒身上。
「開始吧。」
魏延第一個開口，聲如洪鐘：「本部兵馬一萬兩千，已訓練完畢。改良連弩配裝率——百分之百。虎蹲炮配屬六門，每門配彈五十發。」
姜維說：「隴右招募新兵三千人，正在加緊訓練。上月已經完成了第一次實彈演練——新兵對虎蹲炮的接受度很高，有個新兵說'這東西比弓箭好用多了'。」
馬謖站起來，把手裡的竹簡展開。他的動作很穩，聲音也穩：「物資儲備——火藥存量可供全軍作戰三個月。鐵料、硫磺、硝石各足兩個月。糧草——隴右屯田加蜀中轉運，可供全軍作戰四個月。」他頓了頓，「這是把每一粒糧食都算進去的數字。多一粒，沒有。」
諸葛亮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李明軒。
李明軒站起來：「天工營——大將軍炮三門，已穩定產出。虎蹲炮二十五門，其中八門配屬各營，十七門隨中軍行動。震天雷兩千枚，其中五百枚已配屬各營，一千五百枚存於總庫。」
帳中安靜了一會兒。所有人都在消化這些數字。一年前，蜀軍連一門像樣的炮都沒有；一年後，這些數字堆在一起，已經足夠改變一場戰爭的走向。
諸葛亮站起來。他走到地圖前面，手指點在陳倉道的位置上。
「去年我們奪了隴右。」他說，「今年——我們要去長安。」
他指著地圖上的三條路線：
「主攻方向——出陳倉道，直逼郿城。陳倉是長安的西大門，拿下陳倉，郿城就在眼前，長安就暴露在我們兵鋒之下。」
「輔攻方向——姜維率偏師從隴西進攻，牽制魏軍側翼。你要讓司馬懿以為我們的主力在隴西，替主力爭取時間。」
「奇兵——魏延率精兵，走褒斜道作為疑兵。你要讓魏軍以為我們打算從漢中直取長安，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南線。」
「總預備隊——李明軒的天工營隨中軍行動。所有火器集中使用。這一戰，我們不打消耗戰——我們要在魏軍反應過來之前，打穿陳倉道防線。」
諸葛亮說完，看著眾將。
「都明白了嗎？」
「明白——！」
帳中眾將的聲音匯成一股，震得帳布微微顫動。
會議結束後，眾將陸續散去。李明軒單獨留了下來，走到諸葛亮案前。
「丞相，有件事我必須說。」
諸葛亮看著他：「說。」
「司馬懿這個人最擅長的不是防守。」李明軒說，「是後發制人。他一定會讓我們先攻，等我們的攻勢耗盡，再反撲。他不會跟我們硬碰硬——他會等我們的炮打完了，箭射完了，銳氣耗盡了，再一口氣吃掉我們。」
諸葛亮沒有打斷他。他等李明軒說完，才開口：「我知道。所以我們不能把全部兵力都壓上去。」
「你的意思是——」
「留一支預備隊。」諸葛亮說，「不參與進攻。只等著司馬懿反撲的時候用。」
李明軒看著諸葛亮。他知道諸葛亮已經想到了這一點——他從來不需要李明軒告訴他該怎麼做，他只需要李明軒幫他確認方向。這個人的可怕之處在於，他什麼都想到了，還要聽別人說一遍，不是要別人替他決定，是要借別人的嘴，把自己心裡的棋再下一遍。
「我明白了。」
回到天工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李明軒沒有回帳休息，直接去了成品倉庫。
他打開倉庫的門，點了一盞油燈。燈光在黑暗中亮起，照出一排排整齊碼放的木箱。他蹲下來，摸了摸最外面的那口箱子——裡面裝的是大將軍炮的彈丸，每枚重十斤，鑄鐵澆鑄，表面打磨光滑。指腹划過彈丸表面，冰涼、堅硬，帶著鑄模留下的細微紋路。
三門大將軍炮。二十五門虎蹲炮。兩千枚震天雷。這是蜀漢全部的家底。
王鐵柱從門口探進頭來：「李將軍，這麼晚了還不歇？」
「檢查一下裝備。」
王鐵柱走進來，蹲在他旁邊。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油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李將軍，」王鐵柱說，「咱們的東西夠魏軍喝一壺的了。」
李明軒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望著東方的方向。夜色中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遠處山脊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剛穿越過來時的那個夜晚——那時候他連自己能不能活過明天都不知道。而現在，他站在這裡，手裡攥著三門大將軍炮、兩千枚震天雷，還有一整個天工營。
「司馬懿……」他在心裡默念，「這一戰，我不會給你後發制人的機會。」
他轉身回到倉庫里，把那口裝著彈丸的木箱重新封好，用麻繩捆緊。
明天，天工營就要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