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倉陷落的消息,是第三天傍晚傳到長安的。
傳令兵的馬跑死了兩匹。人從馬背上摔下來的時候,靴底已經磨穿了,他跪在大都督府門前,嘶啞著嗓子把「陳倉城破」四個字喊了三遍,聲音驚飛了檐下的宿鳥,撲稜稜的翅膀聲在暮色里亂成一片。
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城中蔓延。當天夜裡,西市的商鋪就關了大半,油燈一盞盞滅下去,整條街黑得像一條死去的河。第二天一早,城門處擠滿了要出城的百姓,大車小輛,拖兒帶女,隊伍從城門口一直排到街心。守門的校尉攔不住,也不敢攔。有人跪在地上哭喊:「放我們走吧!蜀軍要來了!他們的炮能轟塌城牆!」
這句話比任何軍令都可怕——因為它已經在陳倉應驗了。
司馬懿站在都督府的廊下,望著院中那株老槐。風把一片枯葉卷到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捏了捏。葉子干透了,一碰就碎,碎屑從指縫裡漏下去,被風帶走。
「大都督——」副將快步走來,聲音發緊,「洛陽的詔書到了。」
「念。」
「陛下問,長安能否守住。若不能——」
「若能呢?」
副將噎住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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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把碎葉拍在欄杆上,轉身走進大堂。堂中已經坐滿了人,張郃在斜谷未歸,堂上多是雍涼各部的將佐。他剛在主位坐下,就有人忍不住開了口。
「當初若去救陳倉——」
「郝昭守了十三天。」司馬懿打斷他,「十三天,城破。救不救,結果一樣。」
「可是大都督!蜀軍那東西連陳倉的城牆都能炸開!長安的城牆再厚,能撐幾日?」
「長安不是陳倉。」司馬懿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情緒,「陳倉是一道門。門破了,可以再修。長安——是屋樑。」
他頓了頓:「屋樑塌了,人就沒處住了。」
堂中安靜下來。燈焰晃了晃,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長忽短。
散堂後,副將追進書房:「大都督,張郃將軍急報——斜谷方向已確認,蜀軍主力回援漢中,漢中守軍並無虛弱之象。張將軍請示,是否撤軍?」
「撤。讓他回來。」司馬懿頭也不抬,「諸葛亮既然敢把主力放在陳倉,就不會真把漢中留出空子。這一手,是他騙我的。」
他重新攤開那份陳倉戰報,已經看了不下十遍。戰報是潰兵帶出來的,字跡潦草,紙上染著乾涸的血跡。有一行字他反覆讀了很多遍——
「城牆非攻破,乃自地底而爆,聲如裂山,城垣崩裂三十步,守軍盡沒於煙塵。」
他擱下戰報,指尖在「自地底而爆」五個字上反覆摩挲。投石機發不出這樣的巨響,霹靂也造不出這樣的聲勢。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的東西——一種能把石頭變成雷霆的東西。
他研墨提筆,寫了一封密信。信很短,每個字卻都像是用刀刻的——
「請陛下准許臣調集全國工匠,全力仿製蜀軍火器。此物若不掌握,則天下之勢已去。懿叩首。」
封好信,他喚來心腹:「八百里加急,送洛陽。路上不得停歇。」
心腹領命而去。馬蹄聲在夜色中急促遠去,一聲一聲,像擂在誰心口上的鼓。
副將遲疑:「大都督,這三道壕溝……能擋住蜀軍嗎?」
「擋不住。」司馬懿說,「但能讓他們多花幾天。幾天——就夠了。」
「夠做什麼?」
司馬懿沒有回答。他望著西邊的方向,那裡隱約能看見蜀軍大營的燈火——隔著幾十里,像一片壓在地平線上的星海。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
「諸葛亮在等什麼?」
副將愣了:「等什麼?」
「陳倉已破,長安在望。他卻按兵不動。」司馬懿眯起眼睛,「他在等我犯錯。而我,也在等他犯錯。」
第二天,他派人給諸葛亮送去一封信,信上只有八個字:「丞相神威,懿甘拜下風。」
使者回來時,帶回一句口信。諸葛亮沒有回信,只讓使者轉告——「仲達客氣。長安城牆三尺厚,不知夠不夠擋我的炮。」
司馬懿聽完,笑了。
「不夠。」他輕聲說,「但拖延夠了。」
與此同時,他還做了一件事——放出風聲,說曹魏主力正從洛陽傾巢而出,要給蜀軍一個瓮中捉鱉。風聲傳得很快,快得像是有人刻意在撒。
蜀軍大營,中軍帳里。
諸葛亮把那封信擱在案上,指尖在「甘拜下風」四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在拖延時間。」他說。
李明軒站在地圖前,頭也不抬:「他在等洛陽的援軍,也在等仿製火器。魏國的工匠不少,給他半年,他就能造出差不多的東西。我們不能給他時間。」
帳中一片嘈雜。魏延第一個拍案而起:「丞相!趁熱打鐵,直取長安!陳倉都破了,還怕個長安不成!」
姜維搖頭:「長安城高池深,比陳倉堅固十倍。強攻,損失太大。」
楊儀也開口:「我軍連續作戰,士卒疲憊,糧草也緊。末將以為,當先休整,再做計較。」
三雙眼睛都落在李明軒身上。
李明軒沒有立刻說話。他盯著地圖上長安的位置,看了很久。長安城牆的厚度、護城河的寬度、城中的駐軍——這些數字在他腦中一張一張鋪開。他緩緩開口。
「打。但不能急。」
他指著地圖上長安外圍的幾個點:「長安不比陳倉,這是魏國的西都,司馬懿經營了兩年。強攻,拿人命去填,填不起。先掃清外圍——藍田、潼關方向。切斷長安與洛陽的聯繫。」
「困而不攻。」諸葛亮接過他的話,「等他自己生變。」
「對。」李明軒說,「圍城打援,我們在陳倉已經用過。這一次——圍而不打。讓他守著那座城,看著援軍進不來,糧草一天天見底。等他內部先亂。」
帳中安靜了一瞬。魏延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反駁——陳倉那一仗,已經讓他信了這個小子的判斷。
散帳後,姜維留了下來。他走到地圖前,看了很久,忽然問:「李將軍,你真覺得——長安會自己亂?」
「司馬懿壓得住一時。」李明軒說,「壓不住一冬。」
三天後,蜀軍兵分三路。姜維率八千人攻藍田,魏延率一萬人撲向潼關方向,諸葛亮親率主力,在長安城西十里紮下大營。火炮一字排開,炮口遙遙指向那座千年古都。
長安城中的米價,一夜之間漲了三倍。糧鋪門前排起長隊,有人天不亮就抱著米袋蹲在門口。城頭上,司馬懿披著大氅,望著西邊那片連綿的營火。火光一明一滅,像無數隻眼睛,也在望著他。
他忽然想起陳倉戰報上的那個名字——地道,是那個叫李明軒的年輕人親自鑽進去點的火。
「諸葛亮……」他低聲說,聲音被夜風捲走,「你到底從哪裡,找來的這個李明軒?」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風,一遍一遍吹過城頭。遠處,蜀軍大營的燈火徹夜未熄,像一把架在長安脖子上的刀,刃口映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