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軍主力抵達長安城西，是渡過渭水的第三天。
大軍沿著城牆三里外紮下營寨，帳篷一排排壓過去，望不到頭。旌旗在風裡翻卷，獵獵作響，炊煙從營帳間升起來，被風扯成一條條灰帶子，往城頭的方向飄。李明軒沒有隨大軍紮營，他獨自縱馬登上一處土丘，勒住韁繩，望著前方那座壓在晨霧裡的巨城。
長安的城牆比陳倉高出一倍不止，磚石壘得又厚又密，牆垛像一排排牙齒，森然咬住天邊。護城河寬達五丈，水色發暗，繞著城牆緩緩流過去，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像一層不肯散去的死氣。城頭的旌旗密布，甲士的影子在牆垛間來回走動，望樓上的號角迎著風嗚嗚地響，一聲長，一聲短。隔著十里，那股肅殺之氣順著風撲面而來，壓得人胸口發悶，連馬都不安地刨著蹄子。
李明軒在土丘上站了很久。他想起歷史課本上的那句話——諸葛亮六出祁山，最遠只打到渭南。而現在，蜀漢的旗幟，就插在了長安的城下。他攥著韁繩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掌心裡沁出一層薄汗。
諸葛亮策馬上來，在他身邊勒住馬，望著長安城：「比陳倉難十倍。」
「十倍不止。」李明軒說，「陳倉是一道門，長安是一座城。門破了可以再修，城——是住人的地方。」
諸葛亮沒有接話。兩人並肩立在高處，望著那座千年古都，誰都沒有先開口。風從城頭卷過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又像是血腥氣，說不清。
諸葛亮沒有急著攻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讓人連夜抄了數千份傳單，用改良連弩射進城中。傳單順著風飄進城牆，落在街巷、落在屋瓦上，落在井台邊。守軍撿起來，罵一句「妖言惑眾」揉成一團，轉身又有人偷偷撿走藏起。傳單上寫著：「漢丞相諸葛亮告長安百姓：漢軍只討曹魏，不傷百姓。開城降者，秋毫無犯。城中將士，你們也是漢人，何必為曹氏賣命？歸順漢室，既往不咎。」
同時，李明軒在城外豎起幾根高杆，把一批魏軍俘虜綁上去——不是羞辱，是讓他們親口喊話。俘虜們被逼著朝城裡喊：「城裡的弟兄們！蜀軍沒殺我們！給我們飯吃，給我們水喝！你們別打了！」
喊話的聲音在城牆間迴蕩，一層層傳進城裡，又順著街巷散開。城頭的守軍握著弓，手指在弦上微微發抖。有幾個校尉低下了頭，被旁邊的長官喝了一聲，又抬起頭來，可握著槍桿的手，指節卻泛了白。
長安城中的魏國官員，吵成了一團。
主戰派拍著桌子：「長安城堅糧足，蜀軍那幾門炮，打不穿長安的城牆！」
主降派冷笑：「陳倉的城牆也夠厚！還不是被炸開了三十步的豁口！長安再厚，能撐幾日？等洛陽的援軍？援軍來了，蜀軍早就打進城裡了！」
兩派在堂上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案上的茶碗被拍得直跳。司馬懿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喝茶，任由他們吵。等吵夠了，他才放下茶杯，淡淡開口。
「吵夠了沒有？」
堂中一靜，只聽見窗外風颳過檐角的嗚咽聲。
「長安城，我在一天，就守一天。」司馬懿說，「傳令下去：再有言降者，斬。」
散堂後，副將追進書房，壓低聲音：「大都督，長安……真的能守得住嗎？」
司馬懿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長安城的方向，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不需要守住一輩子。只需要守到洛陽的援軍和新的武器到來。」
他頓了頓：「諸葛亮不會一直圍下去。他的糧道，從漢中到長安，超過五百里。耗，他耗不起。」
蜀軍大營里，李明軒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棘手。
「這牆，比陳倉厚一倍都不止。」趙文遠蹲在他身邊，撿起一塊崩落的碎磚掂了掂，「將軍，這炮——」
「打不穿。」李明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硬打，拿人命去填，填不起。」
他望著長安城頭那面獵獵的旌旗，想了很久。忽然，他轉身往中軍帳走。
諸葛亮正對著地圖出神，案上的燭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李明軒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長安東面那道山口上。
「丞相，長安不是陳倉。」他說，「它是一座孤城。我們圍著它，它出不來了。可它東邊還有一條路——往洛陽。」
諸葛亮抬起頭，看著他。
「如果我們繞過長安，先去取潼關。」李明軒說，「拿下潼關，長安與洛陽的聯繫就斷了。援軍進不來，糧草運不進來。長安——就是一座死城。不攻自破。」
諸葛亮盯著地圖上潼關的位置，看了很久。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緩緩點頭：「好主意。」
他抬起頭：「可潼關，是關中平原的東大門。司馬懿不會讓我們輕易得手。」
「所以我們要留一萬人圍長安，主力東進。」李明軒說，「讓司馬懿以為我們還在城下，等他知道我們去了潼關——已經晚了。」
諸葛亮望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他拍了拍李明軒的肩：「明軒，你比我想的，看得更遠。」
當天夜裡，蜀軍大營燈火通明。諸葛亮連夜部署：王平率一萬人留圍長安，主力五萬人，趁夜色悄然東進，直奔潼關。營帳一座座拔起，又一座座消失在夜色里，火把壓低了，馬蹄裹了布，連車輪都纏上了草繩。大軍像一條無聲的河，從長安城西緩緩流走。
長安城頭的司馬懿，望著城西那片連綿的營火，一夜沒有合眼。他不知道，那片火光里，蜀軍的主力，正在一點一點往東挪。他只看見火光還在，就覺得蜀軍還在——那是他守了一輩子的直覺，這一次，卻錯了。
遠處，長安城在霧裡沉沉睡去。而關中平原的東邊，那道千年雄關，正等著它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