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的雨下了整整三天。長江的水汽順著城牆根往上爬,把整座城泡得發潮,青石板路濕得能照出人影,人踩上去,啪嗒啪嗒,都是水聲。孫權把自己關在臨江那座閣樓里,三天沒有下樓。案上的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最後他乾脆不再動它,只坐著,看窗外。
窗外的江面上泊著一隻漁船,被霧裹著,晃晃悠悠,像一片隨時會沉下去的葉子。孫權看著它,看了很久。三十年前他接過江東這片基業的時候,覺得天下是棋盤,他孫權是執子的人。如今他老了,鬢角的白髮藏不住,坐久了腿會麻,他忽然發現,棋盤上剩下的棋子,已經不由他擺了。
三天前,長安失守的消息從北邊傳來。告急文書一路換馬送到建業,信使滾下馬背時,臉白得像紙。長安是魏國西邊的門戶,丟了長安,關中就是蜀漢的。孫權把那封文書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人往他胸口壓了塊石頭。魏國丟的是長安。壓在他心上的,是另一樁事——蜀漢破了長安,下一步就是洛陽。洛陽若也丟了,魏國就完了。魏國完了,這天下,就剩他和那個李明軒面對面了。
當天夜裡,密使到了。
密使走的是老路,從洛陽來,繞開潼關,渡過漢水,一身風塵,進門只遞上一封信,火漆壓著魏國的印。孫權拆開信,在燈下看了很久。信是司馬懿親筆,字不多,話很直:魏吳聯手,共滅蜀漢;事成之後,荊州全境,歸吳。
荊州。這兩個字,孫權念了一輩子。為了這片地方,他跟劉備翻過臉,跟曹魏稱過臣,夜裡睡不著時想的都是它。如今這封信把它放在他案上,像把一件舊物遞到他面前,問他:還要不要。
第二日,孫權召群臣議事。這是三天來他第一次走出閣樓。
大殿裡人不多,能說上話的都來了。陸遜站在武將那頭,比幾年前黑了些,瘦了些,是姜維那場游擊戰把他磨瘦的。張昭坐在文臣那頭,鬚髮皆白,拄著杖,眼睛半閉著,像在打盹。那封信傳了一圈,殿裡靜了一瞬。
「陛下。」陸遜先開口,「這封信,不能接。」
孫權看著他,沒有出聲。
「伯言錯了。」張昭睜開眼,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蜀漢得隴右,得長安,如今逼得魏國上門求援。蜀漢勢大,對東吳是禍非福。魏國亡了,下一個就是我們。趁魏國還有一口氣,兩家合起來,先把蜀漢按住——這才是東吳的活路。」
「按住蜀漢?」陸遜看著他,「魏國現在連長安都守不住。跟一個快撐不住的人合手,分到的是肉,還是刀子?」
「肉也好,刀子也好,總比等蜀漢回頭來滅我們強。」
兩人你來我往,誰也不讓。孫權坐在上首,聽他們爭,指腹在案沿上緩緩摩挲。陸遜說的是實話,蜀漢確實強了。張昭說的也是實話,蜀漢強了,東吳就難了。這兩條路,他孫權一條都不想走。
「夠了。」孫權開口。
殿裡靜下來。
「傳令。」他說,「魏蜀之戰,東吳兩不相幫。邊境各軍原地駐守,不得擅動。荊州——調五萬人過去,屯在邊境,就說防蜀。」
陸遜猛地抬頭。張昭也望了過來。孫權沒有看他們,他看著殿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不賭誰贏。他賭的是,等魏蜀打得兩敗俱傷,他這五萬人往哪個方向踩,哪片地就是他的。
長安的秋夜比建業乾爽得多。城頭火把噼啪地燒,風從東邊來,卷著乾燥的土腥氣。李明軒站在鼓樓上,手裡捏著一份密報,看了很久。密報是白帝城用信鴿送來的,腳環上綁著細葦管,信上只有一行字:東吳調兵五萬,屯荊州邊境,聲稱防蜀。
他把密報折好,揣進懷裡,沒有意外。從司馬懿那封信往江東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孫權會動。孫權那個人,他在建業那幾天就看明白了——不算盟友,只算利益。蜀漢打勝仗,孫權睡不著;蜀漢打敗仗,孫權也睡不著。他睡得踏實的時候只有一種:兩邊都打空了,他從中間撿便宜。
「傳馬謖。」他說。
馬謖來得快,進門先看他的臉色:「東吳動了?」
「動了。五萬兵,屯在荊州邊境,說防蜀。」
馬謖沉默了一瞬:「他在等我們跟魏國打完。」
「嗯。」
「我們主力全在關中,抽不出手防荊州。打不得,又防不住——這一手,他孫權算得准。」
李明軒沒有立刻答。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瞬。
「我們不防他。」他說,「我們給他遞梯子。」
「遞梯子?」
「以大漢的名義,給孫權寫信。」李明軒落筆,「正式邀他東西並伐,共滅魏國。打下洛陽,豫州之地,分他一半。」
馬謖看著他:「他會接嗎?」
「他不會。」李明軒說,「但他會看。只要他看,他就得掂量——是跟快死的魏國撿便宜,還是跟我們分天下。他掂量的這幾天,就是我們搶出來的時間。」
他寫完信,擱筆,又取過一張紙,寫給白帝城:調二十門大將軍炮過去,駐白帝城,城防加固,火藥備足。東吳的兵不動則已,敢過界一步,炮口說話。
馬謖接過信,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有些話不必寫明白。諸葛亮生前說過,東吳遲早會再反水,不要主動打他,讓他來打你,然後一次把他打疼。如今他守著長安這道鎖,丞相在潼關拿命頂著門——東吳要在這時候拆台,他李明軒就先把刀架在台上。
信使連夜出城,一路往南。
建業。孫權把那封蜀漢的書信看了兩遍,擱在案上。
信寫得很客氣,滿紙都是「共滅魏國」「分治天下」的體面話。孫權看著那封信,指腹在紙面上緩緩摩挲,摩挲了很久。
他終究沒有回信。他把信壓進案下的抽屜,起身走到窗前。江上那隻漁船已經不見了,霧散了些,露出灰茫茫的水面。他望著北方,那是長安的方向,也是洛陽的方向。魏國和蜀漢正在那條路上互相咬,咬得牙根都見了血。
「再等等。」孫權低聲說,說給江風聽,「等他們咬出個結果來。」
江風從遠處來,吹動他的衣角。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