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秋,比成都來得早。鼓樓前的銀杏黃了半樹,風一過,葉子貼著青磚地打旋,落在馬廄的料槽邊,又被人踏進泥里。李明軒在議事廳里坐了小半個時辰,案上攤著一封信,墨跡早幹了,紙邊捲起,是諸葛亮從潼關托人帶來的。字寫得很急,筆畫收尾的地方,力道透到紙背:長安既得,速定民心,勿顧我。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筆力,第三遍,看那「勿顧我」三個字。丞相在潼關頂著曹真的八萬人,那八萬人像潮水,一下一下拍在關門上,拍不碎,也退不去。丞相不讓他顧。可他不顧丞相,又能顧誰呢。
門外傳來腳步聲,粗重,帶著甲葉的嘩啦聲。魏延一掀帘子進來,盔都沒卸,甲上還沾著潼關方向的土,進門就罵:「娘的,老子的馬在潼關外頭跑死了三匹,就為趕回來聽你開會!」他大步走到案前,抄起水壺灌了半壺,抹一把嘴,「司馬懿那老匹夫在洛陽調兵,調了六州的兵!老子在潼關外頭看得真真的,那營火,從洛陽一路燒到函谷關!」
李明軒沒有抬頭:「坐。」
魏延一屁股坐下。接著進來的是姜維,步子穩,先看了一眼案上的信,又看一眼李明軒的臉色,沒說話,在左首落了座。馬謖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帳本,進門就翻開,紙頁嘩啦嘩啦地響。王平最後到,把門帶上,站到李明軒身側。
人齊了。李明軒把信折好,收進懷裡。
「潼關的信。」他說,「丞相的意思,長安已得,速定民心,勿顧他。曹真在潼關外頭耗著,司馬懿在洛陽調兵。諸位都說說——這一仗,怎麼打。」
魏延第一個開口,嗓門大得能把屋瓦掀起來:「怎麼打?他司馬懿敢來,就在長安城下跟他打!六州之兵聽著嚇人,他那兵,半數是地里扛鋤頭的,抓來湊數的!我們火銃火炮都在城裡,他來多少,撂倒多少!」
「文長兄說得痛快。」馬謖把帳本往案上一放,「可末將有一問——司馬懿要是不打長安呢?」
魏延一愣:「他不打長安,他打哪?」
「隴右。」馬謖說,「他繞過長安,走斜谷,或出武關,直取隴右。隴右是我們的後路——漢中、成都的糧,都從隴右過。隴右一斷,長安就是一座孤島。你把兵全擺在長安城下,等他來,他偏不來,他去抄你的家——你怎麼辦?」
魏延張了張嘴,沒接上話。他打仗靠的是一股悍勁,論這種繞來繞去的算計,他從來繞不過馬謖。半晌,他哼了一聲:「那你說怎麼打?縮在城裡當烏龜?」
「分兵。」姜維接話,「一路守長安,一路主動出擊。末將願領一支兵,出武關,直搗洛陽——他打我們的隴右,我們打他的洛陽,看誰先疼。」
馬謖搖頭:「伯約,分兵兩路,每路都是半支。司馬懿要的就是這個——他兵多,我們兵少,他把我們切成兩半,一口一口嚼。」
「那照你說,守也不是,分也不是!」魏延拍了桌子,「這仗還打不打了?」
屋裡靜下來。三個人都看著李明軒。
李明軒沒有立刻開口。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是馬謖畫的,關中河洛的山川河流,一筆一筆,清楚得像拓下來的。他的指尖按在長安那個點上,又順著官道往東移,移過潼關,移過函谷關,停在洛陽。
「司馬懿調六州之兵,為的是什麼?」他問,像問自己,又像問屋裡的人。
「打長安。」魏延說。
「打長安,是為了拿長安嗎?」李明軒說,「長安他丟得起。他拿回去,不過是一座城。他要的不是城。」
「那他要什麼?」
「耗。」李明軒說,指尖在地圖上敲了敲,「六州之兵,湊起來十萬人。我們關中的兵,連同神機營在內,不到四萬。他十萬人打我們四萬——就算他死三萬人,換我們一萬人,他也贏。他耗得起,我們耗不起。丞相說過,蜀漢的兵是拿命練出來的,魏國的兵是拿詔書征來的。耗到最後,他還有十萬,我們連一萬都不剩。」
屋裡沒人接話。魏延的眉頭擰成疙瘩,姜維的手指在地圖邊緣停住,馬謖的筆尖懸在帳本上,沒有落下去。
「所以不能在長安城下跟他打。」李明軒說,「在長安城下打,是拿我們的精銳,去填他的兵海。打贏了,我們也殘了;打輸了,長安、關中,全完。」
「那在哪打?」魏延問。
李明軒的指尖順著官道往東移,停在那道峽谷上,敲了敲。
「函谷關。」他說。
函谷關。洛陽到長安,中間那道峽谷,兩山夾一谷,谷道窄的地方,並排走不過幾匹馬。人進去了,就是一條腸子,掉不了頭,也退不出去。
魏延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在谷里打?」
「在谷里打。」李明軒說,「谷道窄,他的兵展不開。十萬人擠在一條腸子裡,前隊和後隊隔著十幾里,首尾不能相顧。我們放他的先鋒進谷,谷口一封——那支先鋒,就是進了瓮的鱉。」
「封口?」姜維問,「怎麼封?」
「火藥。」李明軒說,「預埋在谷口兩側山壁上,一引,石頭塌下來,把谷口封死。前頭是潼關,丞相的關,他過不去;後頭是封死的谷口,他出不來。兩邊是山,他爬不上去。他就卡在谷中間,動彈不得。這一口,少說吃掉他五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裡的人。
「但他不會輕易進谷。」他說,「司馬懿那個人,疑心重。要讓他的先鋒追得動、追得急,才會一頭扎進谷里。」
「怎麼讓他追得動?」馬謖問。
「示弱。」李明軒說,「讓一支兵佯裝運糧,往隴右方向撤,做出我們要撤的樣子。司馬懿的先鋒求功心切,看到蜀軍要跑,一定來追。他一追,就進了谷。」
他看向魏延:「文長,這支誘敵的兵,得你來帶。」
魏延的眉毛一挑:「我?」
「你帶兵的名聲,是打出來的。」李明軒說,「司馬懿的先鋒認得你的旗。看到魏延的旗在撤,他才會信——魏延都退了,蜀軍是真怕了。他才會追。」
魏延沉默了一瞬。李明軒認識他這些年,知道他這輩子沒撤過,沒裝過慫。讓他裝撤退,比讓他挨一刀還難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姜維。」李明軒轉向姜維,「你領精兵,埋伏在谷道兩側。先鋒進谷,你不動;谷口一封,你從兩側殺出,把谷里的兵,一個不剩地留在裡頭。」
「末將領命。」姜維說。
「王平。」李明軒說,「你守長安。我出城期間,城裡的事你全權處置——不許亂,也不許放一個人出城。」
「是。」王平說。
「我率神機營殿後。」李明軒說,「谷口一封,我堵在外頭,一個也別想出來。」
他走回案前,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瞬。他想起潼關那邊,丞相還病著,還拿命頂著曹真的八萬人。這一仗,他要讓丞相守的那道門,真的變成一扇門——進去的,出不來。
他落筆,寫給潼關:丞相,函谷關設伏,請放先鋒入谷,勿戰。
「這封信,連夜送潼關。」他把信遞給王平,「告訴丞相——他只要把門頂住,剩下的,交給我。」
屋裡靜了一瞬。魏延忽然站起來,甲葉嘩啦一響。他走到李明軒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後重重地抱了個拳,嗓門壓下去,帶著一種李明軒認識他這些年,頭一回從他嘴裡聽到的聲氣:
「老子這輩子打仗,靠的是刀快,服過的人不多——丞相算一個。」他說,「今天,你算第二個。」
「老子服了。」
風從門外灌進來,卷著幾片銀杏葉,在門檻上打了個旋。李明軒望著那封信被王平揣進懷裡,望著屋裡這四個人的臉。從今夜起,這一局,就得他自己定了。丞相在潼關,隔著一道關,幫不上他。往後的路,每一步,都得他自己踩實。
他轉身,望向東邊。那是函谷關的方向,也是洛陽的方向。司馬懿的刀,正在洛陽城裡磨。他要把那把刀,引進那道谷里去。谷里的石頭,他埋好了火藥。就等司馬懿,把刀遞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