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關的秋,比長安早半個節令。谷道兩壁的石頭被千年的風磨出深一道淺一道的紋路,崖頂的灌木黃了梢,晨霧從谷底漫上來,把整條谷道吞掉大半,只露出兩壁黑黢黢的崖尖。崖尖後頭蹲著人,蹲了整整一夜,甲葉上凝著露水,冷氣順著領口往裡鑽,鑽得人牙根發酸,卻沒有一個敢動,敢咳嗽。
李明軒站在谷道西口外一座土丘上,身後是神機營的火銃手,伏在挖好的壕溝里,火繩壓在掌心,捂著防潮。他望著東邊。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聲嗚嗚地從谷口灌過來,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吹一支號。
日頭升上崖頂時,谷道里起了動靜。
先是煙。土黃色的煙塵從東邊谷口漫進來,壓得低低的,貼著地面滾,是大股人馬踩出來的。煙里露出旗角,杏黃底子,蜀漢的旗,被煙燻得灰撲撲,旗杆歪著,走得急,像隨時要倒。緊接著是車,運糧車,一輛接一輛,車轅上拴瘦馬,車斗里堆麻袋,趕車的兵士彎著腰,走得踉蹌。最前頭那面旗,翟字缺了半邊,可認得出來——魏延的旗。
魏延在撤。蜀軍的主力在撤。
土丘上的李明軒看著那支運糧隊從谷道里拖出來,往西去了,消失在黃土梁後頭。他垂下眼,指腹在刀柄上緩緩摩挲。他知道那車裡沒幾斗糧,麻袋裡一半是草;趕車的是挑了又挑的老兵,走的是裝出來的急,臉上抹的是黃土,不是汗。他也知道,這支隊伍從谷道里過這一趟,就是做給東邊看的——看,蜀軍連糧都往回拉了,魏延都跑了,長安守不住了。
東邊那頭,有人信了。
斥候是未時三刻跑回來的,馬肚子上全是汗,滾下鞍子,嗓子都劈了:「將軍,魏軍前鋒過谷口了!旗號是鄧字旗,鄧艾!」李明軒沒有回頭,鬆開刀柄,說了兩個字:「點火。」
谷口兩側的崖壁上,火藥埋了三日。引線埋在石頭縫裡,一路引到崖後的掩體。火摺子湊上去,引線嘶嘶地燒,燒得很快,像一條蛇鑽進石縫裡。
鄧艾的先鋒,進谷了。
那一萬五千精騎,像一條進水的長龍,從東邊的谷口灌進來。前隊已經過了谷道最窄處,後隊還拖在谷口外頭,首尾隔著幾里地。鄧艾騎在馬上,眼睛盯著前方那片越跑越遠的煙塵。煙塵里那面殘缺的翟字旗,就在他夠得著又夠不著的地方,一顛一顛地晃。他認得那面旗。魏延,蜀漢最能打的將,頭一個敢跟司馬懿叫板的人。今天他要是把魏延追回去,他鄧艾的名字,就能蓋過滿洛陽的將星。
他催馬,馬鞭抽下去,馬嘶了一聲,躥了出去。身後的騎隊跟著提速,蹄聲在谷道里撞來撞去,轟隆隆地響,像雷滾過兩壁之間。他追得急,沒留意兩壁的崖頂——那些黃了梢的灌木,一動沒動。風從谷口灌進來,灌木本該搖的。可那一叢叢灌木,齊齊地,一動不動,像釘死在崖上。
轟。
第一聲悶響從身後傳來,從谷口的方向傳來。不是雷。是地底下翻上來的聲音,整座谷道都跟著抖了一下,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鄧艾勒馬回頭。谷口的方向,騰起一股黃黑色的煙柱,直直地衝上半空。煙柱散開,露出谷口——兩壁的山石塌下來一大片,把谷口堵得嚴嚴實實,像一扇門,轟然關上。
他怔了一瞬。就這一瞬,崖頂的灌木全活了。
灌木後頭站起人來,一排一排,黑壓壓的,端著連弩,弩臂上弦早搭好了。姜維立在崖頭,甲冑上的露水還沒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放。」
連弩的弦聲響成一片。改良的元戎弩,十矢連發,箭矢像潑出去的雨,從兩壁的崖頂傾下來,兜頭澆在谷道里。谷道窄,人擠著人,馬擠著馬,躲沒處躲,退沒處退。前隊的騎兵剛掉轉馬頭,就被後面湧上來的自己人頂住,馬在石壁上蹭著蹄子,嘶鳴聲蓋過了號令聲。
鄧艾抽出環首刀,喊了聲「往西突」,率先打馬朝西沖。西邊是潼關方向,是蜀軍的地盤,他知道。可他沒別的路。東邊的谷口塌了,南邊北邊是石壁,唯一的活路在西頭。他衝出去不到百步,迎面炸開一片火光。
虎蹲炮。李明軒把十二門虎蹲炮擺在谷道西口的土丘上,一字排開。炮口對著谷道,第一輪打出去,彈子貼著地面滾,在人群里犁出幾道血槽,馬腿成片地斷,人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仆下去。炮聲剛歇,壕溝里的火銃手站起來,燧發銃排成三排,前排放完蹲下裝藥,後排上前,一排接一排,火銃聲像撕布,又密又脆,把谷道西口封成一道火牆。
鄧艾的馬中彈倒下去,把他甩在地上。他爬起來,環首刀還在手裡,四周的騎隊已經亂了,有人往東跑,被塌方的亂石擋住;有人往兩壁爬,崖上的連弩一箭一個;有人丟了刀,跪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谷道里全是煙,全是血,全是馬的嘶鳴和人的嚎叫。煙塵里,那面殘缺的翟字旗又出現了——魏延掉頭殺回來了,運糧車掀了,麻袋裡的草撒了一地。他提刀立在谷道口,臉上黃土沒擦,咧嘴笑了一聲:「老子就說,這活比挨刀有意思。」
半個時辰後,谷道里安靜下來。
煙還沒散盡,滿地都是倒伏的人馬。鄧艾被幾個蜀軍兵士架著拖出來,甲裂了,肩膀上一道口子,血把半邊衣襟染透了。他一路被拖到土丘前,掙了兩下,沒掙動,抬起頭,看見一個穿深色衣袍的年輕人立在炮車旁邊,正拿布擦手上的火藥灰。
「鄧士載。」那人開口,聲音不高,「你追魏延,追了五十里。」
鄧艾盯著他。他不認得這張臉,可他認得這個人的名頭。長安城裡丟的炮,潼關外燒的糧,渭水邊上那些他從沒見過的打法,都是眼前這個人幹的。
「你就是李明軒。」他說。不是問句。
李明軒沒有答。他看了鄧艾一眼——這個被架著還直著腰杆的魏將,渾身是傷,眼裡那點光卻半點沒熄。他把布丟給旁邊的親兵,說了句:「止血。別捆了。」
戰後清點。魏軍一萬五千精騎,谷道里折了一萬兩千,剩下的三千,連人帶馬,全數跪降。蜀軍傷亡不滿兩千,多是崖壁上被流矢擦傷的。
李明軒站在土丘上,望著東邊。谷口堵著的那堆亂石上,蜀軍的兵正在補防,把石頭碼得更結實些。風從東邊來,卷著硝煙味和血腥氣,吹過他身側。他想起潼關那邊,丞相還病著,還守著那道關。今夜的消息送到洛陽,司馬懿會知道他的先鋒沒了,鄧艾也沒了。
他轉身下土丘,走了兩步,又停住。
「傳令。」他說,「鄧艾的傷,讓隨軍醫官用心治。明早,帶他來見我。」
谷道里的煙,還在慢慢地散。日頭已經偏西了,把兩壁的崖頂染成一片金紅,像一道沒有流完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