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關的清晨,霧比昨日更重。谷道里一夜的血腥氣還沒散盡,被露水壓著,沉在谷底,人一走過,就從靴底下翻上來。崖壁上掛著火藥熏出的黑,一道一道,像誰拿炭筆胡亂塗的。蜀軍的兵在收拾戰場,把倒伏的人馬抬上大車,聲音壓得很低,誰也不願意驚動什麼似的。
李明軒在土丘下的營帳里,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卷輿圖。輿圖是馬謖的手筆,關中河洛的山川道路畫得細密,函谷關這道峽谷被硃筆圈過,旁邊寫著兩個字:已平。他看了很久,指腹摩挲著紙邊。
帳簾一掀,親兵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人,架著鄧艾。
鄧艾的傷,昨夜醫官處理過了,肩膀上的口子上了藥,纏著布,布上洇出淡紅。甲卸了,只穿一件中衣,衣襟上沾著泥和血,幹了,硬邦邦的。他被架著進來,站定,掙開左右的手,自己站住了。臉色白,嘴唇也白,那雙眼睛卻亮,直直地盯著李明軒。
帳里靜了一瞬。
李明軒站起來,走到案邊,提起陶壺,倒了一碗水,端過去,遞到他面前。
鄧艾沒接。他盯著那碗水,又抬起眼,盯著遞水的人。
「你為什麼不殺我?」他問。聲音啞,是昨夜喊破了嗓子。
「殺你容易。」李明軒說,「留你,才難。」
鄧艾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笑,那笑裡帶著血味:「我那一萬兩千人,你留了幾個?」
「一個沒留。」李明軒說,「他們死在谷里,是司馬懿的帳,不是你的。」
鄧艾的眉骨跳了一下。
「你帶他們來追,是你的本分。」李明軒說,「可司馬懿明知道函谷關是條腸子,還讓你帶精騎往裡鑽——他拿你的命,試我的刀口。你不欠他什麼。」
「我欠他。」鄧艾說,「我鄧艾,一個屯田的小吏,是他把我從田埂上提起來,放到將位上。沒有他,我還在量地。」
李明軒看著他。晨光從帳縫裡漏進來,落在兩人中間的地上,像一道薄薄的界。
「那你更該看看,他把你往哪兒帶。」李明軒說,「司馬懿要的不是關中,是耗。他耗得起十萬人,你耗得起你自己嗎?」
鄧艾沒接話。他垂下眼,看著那碗水。水是涼的,碗沿還沾著一點昨夜的水汽。他伸手,接過來,喝了一口,又一口,喉結滾動,一碗水見了底。
「你想讓我降。」他說,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我想讓你看清楚。」李明軒說,「你在這谷里躺了一夜,看清楚了沒有?」
鄧艾沉默了很久。帳外傳來兵士搬石頭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下來:
「你那些東西——火銃,火炮,還有崖上埋的、一炸就塌半座山的藥——我打了二十年仗,沒見過。」
「你沒見過的,還多。」李明軒說。
「還有你的打法。」鄧艾盯著他,「你算準了我什麼時候進谷,算準了我會追魏延追到多深。你連我這個人,都算進去了。」
李明軒沒有否認。
「你不是魏國的人,也不是蜀漢的人。」鄧艾說,「你像是站在別處,看這場仗的人。」
帳里又靜下來。李明軒看著鄧艾,鄧艾也看著他。兩人隔著那碗空水,對視了一瞬。
「歷史上……」李明軒開口,說了三個字,忽然頓住。
鄧艾的目光一凝:「歷史上?」
李明軒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把案上的輿圖慢慢捲起來,卷到一半,停住,又展開。帳外的風灌進來,吹動輿圖的邊角,嘩啦一聲。
「我是說,按常理,司馬懿不會停。」他說,「他這一敗,會縮回洛陽,重新調兵。你回去,他不會再信你——一個在函谷關里折了一萬兩千人的敗將,在他眼裡,已經是廢棋。你回不去了。」
鄧艾看著他,看著他把輿圖重新卷好,放進竹筒。帳里的光又亮了些,日頭升高了,從帳縫裡漏進來的那道界,慢慢變寬。
「蜀漢有燧發銃,有火炮,有天工學堂。」李明軒說,「學堂里教的東西,比這谷里的石頭新鮮。你來,你能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你要我做什麼?」
「你比司馬懿更懂關中。」李明軒說,「你在這片地上量過田,走過路,知道哪條溝能過人,哪座山能藏兵。我要的,是這些。」
鄧艾又沉默了。這一回,他沉默得更久。帳外傳來號角聲,嗚嗚的,是蜀軍收兵的號。他抬起頭,看著李明軒,目光里那點火光,明明滅滅。
「我降你。」他說,「有一條——我不跟司馬懿在戰場上對陣。」
「他於我有知遇之恩。」鄧艾說,「我不報他,也不能打他。你要我用刀,刀口不能對著他。」
李明軒看著他,看了很久。帳外的號角聲歇了,風又灌進來,把案上的紙吹得嘩啦響。
「行。」他說,「不讓你對司馬懿。」
鄧艾單膝跪下去。他跪得慢,傷口的疼從肩膀一路扯到腰,可他跪得直,脊背繃成一條線。
「鄧艾,字士載。」他說,「降漢。」
李明軒伸手,把他扶起來。鄧艾站起來時,肩膀上的布又洇出一片紅,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吭聲。
「你的傷,好好養。」李明軒說,「養好了,我帶你去長安,看城頭的大炮。看完了,你再告訴我——這天下,該怎麼打。」
鄧艾抬起頭,看著他,沒有答話,眼裡那點火光,卻比剛才亮了些。
當天夜裡,李明軒提筆寫給潼關。信很短:函谷已平,鄧艾來降。丞相守關,勿憂。墨跡干透,他封好,遞給信使。信使翻身上馬,蹄聲往西,消失在夜色里。
消息是十天後到洛陽的。
驛馬跑死了三匹,信使滾進太傅府時,天已經黑透了。司馬懿坐在燈下,把戰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函谷關,一萬五千精騎,折了一萬二,鄧艾被俘。他放下戰報,指腹在紙面上摩挲,摩挲了很久。
「鄧艾。」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不高,「他沒死。」
沒死,就是被俘。被俘,就是降。
「傳話下去。」他說,「鄧艾若降蜀——不能為我所用的人,就必須除掉。」
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燈焰壓得低低的,又彈起來。洛陽城頭,更鼓敲過三更。函谷關那邊的事,隔著幾百里地,傳得比風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