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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長江之險

2026-09-16 16:32:00 作者: 瀾失嶼

  蜀軍到長江,是建興十二年冬末。北風從上游一路推下來,把整條江吹成鉛灰色,浪頭不高,卻一下一下,拍著岸,像有人在用一隻沉重的手,反覆敲一扇關著的門。江邊的蘆葦早枯了,焦黃的稈子伏在水裡,被浪卷著,又立起來,沙沙地響。

  前軍紮營的當夜,李明軒獨自上了江堤。

  天已經黑了,江面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水聲。風聲。還有身後大營里遠遠傳來的動靜——馬蹄、人聲、鍋碗磕碰,伙夫在灶上燒水,白汽被風撕成一條一條。江風從對岸撲過來,卷著濕氣,帶著一股又咸又腥的味道,撲在臉上,涼得發麻。他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甲凝了一層薄霜。身後的親兵勸他回去,他搖了搖頭。

  對岸有火光,一點,兩點,連成一排,望不到頭。沿江三里一座烽火台,火光就是從那裡來的。台子灰撲撲的影子戳在天邊,像一排沉默的樁子,把整條長江釘在地上。

  「報信。」姜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咱們一到江邊,對面就知道了。」

  「嗯。」李明軒沒有回頭,「陸遜知道咱們來了。」

  「他沿江點了三百里烽火。」姜維說,「從江口到上游,全亮了。」

  李明軒望著那片火光,沉默了一陣:「他知道咱們過不去。他也知道,咱們遲早要過。」

  第二天,斥候沿江探了一百多里。消息一條一條摞回大帳:

  江北沿岸的渡口,全燒了。船燒了,棧橋拆了,灘頭淺水裡釘著一排排暗樁,水退了才看得見。鐵蒺藜埋在沙里,露出尖角,人踩上去,就是一個血窟窿。烽火台三里一座,連成一線,這邊點火,那邊就看見。江面最寬處,吳軍的水寨泊著幾百條戰船,樓船列成陣,帆檣如林,密密匝匝,像一片浮在水上的城。江面上沒有一條民船,連打魚的都收進了南岸。

  魏延蹲在輿圖前看了半天,把腰刀往案上一拍:「沒船,沒人,對岸還扎著一圈刺。這仗怎麼打?」

  「打不了。」馬謖的聲音從帳外進來。他裹著冬衣,鼻尖凍得通紅,懷裡抱著算盤,進門先呵了呵手,「沿江的船,吳軍燒了。咱們自己那幾十條小船,是漢水、渭河裡跑慣的,拖到長江上——」他撥了一顆珠子,「一個浪頭,就沒了。」

  帳里靜下來。

  李明軒坐在案後,看著輿圖上那條橫貫東西的藍線。長江。他穿越五年,從隴右打到關中,從中原打到河北,哪一步都有路可走。這一回,路斷在一條江上。江水不認計謀,不認火炮,它只認船。而他手裡,沒有船。

  「造船。」魏延說,「咱們就造。造它幾百條,跟吳軍在水上干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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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得了嗎?」姜維問,「一條大船,得好幾個月。造出來,也是新船。吳軍的水手在水上泡了半輩子,咱們的兵連浪都站不穩。幾百條新船,不夠人家一個衝鋒。」

  「那就看著江東乾瞪眼?」

  帳里的燈焰跳了一下。沒人接話。風從帳門縫裡灌進來,把輿圖的一角掀起來,又壓下去。姜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陸遜這個人,不會只守不攻。他要是看準咱們過不去,遲早要派水軍來襲咱們的糧道。長江是他們的,咱們連糧道都在江邊上。」

  這句話讓帳里更靜了。魏延不再拍桌子,蹲下來,盯著輿圖上那道藍線,眉頭擰成一團。

  馬謖把算盤擱在案角,搓著手,忽然說了一句:「長江過不去——海呢?」

  帳里又靜了一瞬。

  「海?」魏延皺眉,「哪來的海?」

  「出了江口,就是海。」馬謖說,「吳軍的船,都泊在江上,守的是江北到江南這幾百里。可江東不止這幾百里。江東有會稽,有吳郡,有建安,有幾千里的海岸。陸遜把長江守成一道牆,可牆,總得有盡頭。」

  魏延嗤了一聲:「從海上繞到江東背後?你見過海嗎?咱們的船出了江口,一個浪——」

  「浪不浪的,得先有船才知道。」馬謖說,「司馬懿守洛陽,也沒想到守軍會譁變。陸遜守長江,他算的是江上怎麼過不去。可要是有人根本不過江呢?」

  他說完,自己先沉默了,這話聽著確實不著邊際。帳里沒人接話,魏延想反駁,張了張嘴,又咽回去。

  李明軒一直沒開口。他盯著輿圖,手指從長江北岸慢慢往東移,移過江口,移過那片畫著波浪紋的空白,停在會稽的位置上。那片空白上,一個字都沒標。

  三國時期,東吳還沒有海防。


  這個念頭像一粒火星,落進乾草堆里,轟地騰起來。他想起後世史書里寫過的海路,想起鄭和下西洋之前那幾百年,這片海上連一條像樣的戰船都沒有。江東的兵,守得住江,守不住海——因為他們從來沒見過海上的敵人。

  他收回手,指腹在那片空白上按了按,抬起頭:「馬謖,從海上去,船得能走多遠?」

  馬謖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真接了這個話茬:「……平底船,近海跑得穩。桅、帆、舵、錨,咱們都有匠人。可沒人跑過海,風向、潮汐、礁石——」

  「路,是走出來的。」李明軒說。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北風卷著江水的腥氣撲進來,吹得燈焰亂晃。對岸的烽火台在暮色里戳著,一點火,兩點火,連成一線,沉默得像一排釘子。他望著那片灰濛濛的江面,看了很久。

  「船,要造。」他說,「江,也要佯攻。要讓陸遜以為,咱們一心一意,只想過江。」

  姜維走到他身側,低聲說:「明修棧道。」

  「暗度陳倉。」李明軒說,「這個招,老了點。可它管用。」

  「那誰去?」魏延問,「誰帶船出海?咱們這些打了幾十年陸仗的,上船就暈。」

  李明軒沒有立刻答。他望著江面,沉默了一會兒:「人,會有。船,先在登州造。那裡靠海,風浪小,進出沒人管。」



  「所以沒人會往那裡想。」李明軒說,「越遠,越安全。」

  他轉身走回案前,拿起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瞬,落下去,寫下一個地名。

  登州。

  窗外,北風嗚嗚地響。對岸的烽火台又騰起一股煙,筆直地往天上走,被風撕散,又聚起來。江水拍著岸,一下,又一下,像一隻不知疲倦的手,在敲一扇關著的門。門的那一邊,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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