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顯德元年十月起,趙匡胤領受郭榮的詔命,著手擴充殿前軍。他一邊督導侍衛親軍司自上而下汰弱留強,並抽調最精銳的馬步軍將士補入殿前司,另一邊面向天下招募的壯士,匯集開封后,親自檢閱篩選,充入殿前諸班。
殿前諸班,原有建制包含:殿前指揮使左右兩班、內殿直左右四班、散員左右四班、散都頭左右兩班、散指揮左右四班、散祗侯左右兩班、金槍班左右兩班、東西班各一班。
此前各班員額殘缺,大多僅有名號,兵員不足。趙匡胤此番揀選士卒,將殿前諸班全部補齊定額,並進行擴班,每班置一百人,合計三十五班,總兵力三千五百人。
這三千五百人的揀選、推薦任用之權,盡數歸於趙匡胤,他也藉此機會發掘出不少人才,這其中成名較早的有:羅彥瑰、張瓊、楊信、崔彥進,更多的則是名聲不顯,但在宋初是中流砥柱的:李懷忠、田重進、史珪、錢守俊、徐興、王杲、賀惟忠、崔翰、張進、常思德。
除殿前諸班之外,殿前司還擴充組建了鐵騎、控鶴兩軍。鐵騎為馬軍,控鶴為步軍,遵照郭榮的規劃,鐵騎軍設四十指揮,控鶴步軍設四十指揮。騎兵一指揮定額四百人,步兵一指揮定額五百人。鐵騎軍總兵力約一萬六千人,控鶴軍約兩萬人。
相較殿前司,侍衛親軍司原本兵員龐雜臃腫,不少兵士徒占員額,戰力低下。在李重進主持,趙匡胤檢閱,在各軍(廂)都指揮使協同之下,侍衛親軍司裁汰老弱,留用精壯。
整編過後,除去併入鐵騎軍的原小底軍部分馬軍,剩餘馬軍統編龍捷軍五十指揮,兵員兩萬有餘;整編虎捷軍六十指揮,合計三萬人。除此之外,侍衛親軍司尚有護聖、奉國等部合計兩萬將士。
連同殿前司整編完成的三萬餘禁軍,駐紮開封的大周禁軍總兵力已然逾十萬。這十萬士卒皆是層層篩選出來的精銳,是郭榮為日後一統天下,準備的鐵拳。
受命整頓禁軍、揀選士卒的這數月里,趙匡胤在閒余時間,也逐漸咂摸出郭榮這位五代明君的治國智慧。
此前他心中的諸多疑惑,如今也一一有了清晰的答案。郭榮以極其老練的權謀手腕,實實在在給趙匡胤上了人生至關重要的一課。
依趙匡胤觀察,郭榮的整套軍政部署是層層遞進:
第一步,加封符彥卿、郭從義一眾藩鎮,以恩賞籠絡安撫尚算恭順的節度使。
第二步,對各州重要刺史普加官銜,安定地方州鎮。
第三步,梳理朝堂人事,把宰執之位換成自己的親信,又擢升心腹魏仁溥出任樞密使,掌握軍機大權。有魏仁溥這位絕對親信坐鎮中樞掌兵機,郭榮才有充足底氣推行軍事改制。
政治鋪墊完畢,軍事手段便雷厲風行。
首先,借高平大捷樹立起的威望,重刑處置敗逃將領,一舉掃蕩侍衛親軍司舊有上層。火速提拔韓令坤、慕容延釗等忠勇可靠的將領,補入缺額的中層(廂)都指揮使崗位,掌握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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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局勢稍微穩固,再行第二輪人事調動,把韓令坤等人進一步拔擢至侍衛親軍司高層要職,其他親信遞進占據空出來的中層職位。
至此,侍衛親軍司的核心位置,盡數換成郭榮親手簡拔、年富力強的親信武將,不再是樊愛能、何徽這類臨戰怯敵的舊將。
內外局面鋪墊周全,郭榮方才正式下達詔令,委派趙匡胤主持禁軍整編。
這一套方略,充分體現了何謂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對於服從朝廷的藩鎮,有先前的加官進爵的恩賞在前;然後再從其轄下招募精銳士卒充入京師,這般便可降低各地藩鎮的抵制情緒。
禁軍整頓完畢,郭榮一統天下的雄心再也按捺不住。顯德二年(955年),郭榮走出了統一天下的第一步。
遼兵入中原時,後蜀占據了秦、鳳、成、階四州。準備充分的郭榮打算第一個拿蜀國開刀。郭榮打算以鳳翔節度使王景為主帥,宣徽南院使向訓、新任侍衛馬步軍都虞候韓通充副將,領兵討伐秦鳳四州。
趙匡胤彼時也被派往前線察看戰局,回朝之後,他向郭榮稟明實情,認為時機成熟,此戰可取,堅定了郭榮的信心。
此番征伐,以王景所領鳳翔鎮兵為主力,輔以部分禁軍。這其中未嘗沒有郭榮的算計:借伐蜀戰事消耗關中藩鎮兵力。王景所領鳳翔鎮,雖然遠不及唐末李茂貞割據時期的聲勢,麾下只剩萬餘部眾,但也不容小覷。
對郭榮而言,此戰打贏,便可收復四州;倘若戰敗,於開封根基也無損傷,郭榮屆亦可派禁軍增援,順勢掌控關中。
七月王景受詔為西南面行營都招討使,八月揮師進軍,至十一月,秦、鳳、成、階四州便盡數收復,自此蜀人喪膽,不復敢北窺散關。
顯德二年四月,王朴曾向郭榮進獻《平邊策》。策論之中提出攻取天下的方略:攻取之道,從易者始,力主先行奪取淮南江北十四州。
此地與後周疆土直接接壤,雙方邊境綿延兩千餘里,南唐屢屢由此襲擾中原。待拿下江淮,再依次掃平南方各路割據政權,再出兵收復幽州,最後剿滅北漢。這套謀劃,便是後世熟知的先南後北、先易後難的統一戰略。
可落到實際用兵,受戰略變動發生不小調整。戰略第一步攻取秦鳳四州,安西南邊陲的目的已經順利完成。
蜀地戰事方才落幕,郭榮便決意興兵討伐南唐,奪取江北十四州,自顯德二年十一月,開啟三征南唐中第一次征伐。
趙匡胤自升任殿前都虞候起,便把對杜夫人許下督導兒子課業的承諾拋在腦後,全副心思都撲在朝堂與軍營事務上;加之趙弘殷擔任禁軍要職甚少歸家,趙德秀的日子再次放飛自我。
朝食之前,由衛學究督促,糊弄一個時辰;朝食一過,便一心練武耍弄兵器,對於研習經史典籍,半分興致提不起來。
隨著年齡的增長,許是大腦進一步發育,前世的記憶緩緩復甦,可偏偏記起一部分,又會遺忘一部分。於是他趁著閒暇,悄悄用自己獨有的方式,把腦海中所知的諸事記錄下來,藏在隱蔽處。他很清楚,這份先知,是自己掙脫既定歷史的唯一依仗,若是盡數遺忘,追悔莫及。
顯德三年春正月,郭榮率禁軍主力大舉征伐南唐。此時趙弘殷已擔任龍捷軍左廂都指揮使兩年有餘,此番也被編入出征大軍。父子二人,一同隨軍南下。
趙匡胤南征的種種事跡,趙德秀尚且記得幾分;可趙弘殷在南唐戰場上立下過何等戰功,究竟是在哪一年離世,這些關鍵片段,任憑他苦思,也回想不起來。
大軍開拔,煙塵滾滾,漸漸消散在視野盡頭。望著遠去的隊伍,趙德秀心底莫名浮起一陣不安,隱隱覺得,這一場南征,恐要生出不好的變故。
在郭榮抵達之前,周軍已然接連拿下來遠、山口鎮、上窯,數戰皆捷。唯有李谷領兵圍困的壽州,靠著守將劉仁贍憑城固守,遲遲不能攻破。
郭榮到了前線後,命李重進督軍進攻,於正陽大破南唐軍隊,陣斬劉正言,斬獲首級萬餘。
為掃除壽州外圍的南唐勢力,郭榮分遣諸將:令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領兵攻取揚州,命趙匡胤西進奪取清流關。
趙匡胤於清流關一戰,生擒南唐援軍將領皇甫暉、姚鳳,隨後乘勝進兵,接連攻克光州、泰州、和州、舒州諸地。南唐齊王李景達統兵兩萬前來反撲,又在六合被趙匡胤擊潰。戰事暫歇,趙匡胤率軍進駐滁州休整。
與此同時跟隨韓令坤攻打揚州的趙弘殷卻病倒了。乾祐元年,陳倉一戰,趙弘殷左眼中箭受創,傷勢始終未曾根治。
入春之後,淮南之地濕寒浸骨,趙弘殷舊疾驟然發作,連騎馬都難以支撐。他上書向郭榮告假,郭榮准許後,便從揚州轉至滁州,由趙匡胤照料養病。也就在駐守滁州這段時日,趙匡胤結識趙普,一見之下引為知己。
待到入夜,一路搖搖晃晃硬撐到滁州城下的趙弘殷,這才發現城門已經關閉。他頭部病痛發作,差遣王賓前去叫門:「城上何人值守?龍捷軍左廂都指揮使趙弘殷,奉命與殿前都虞候匯合,現已至此,有傳呼為證,煩請速報都虞候知曉,開門放行!」
門上小校看了縋上來的傳呼,核對無誤,確是趙匡胤的父親趙弘殷,但是趙匡胤治軍嚴謹,他不敢擅自打開城門,遂快速入州衙匯報。
還在滁州衙署處理軍務的趙匡胤很是驚訝,「父親不是在揚州麼?怎會突然到此?」帶著疑問連忙上城牆查看。
「城下果是父親?」趙匡胤借著火把的亮度探頭問道。
「卻是主公啊,二郎,快些開門迎主公入城。」王賓接話道,他又不能大庭廣眾說趙弘殷的病情,只能這邊含糊催促。
趙匡胤本想下令開門,隨即想起自己白日間剛剛下令,因滁州新附,南唐游騎騷擾,戌時以後關閉城門,施行宵禁,自己不能放下令便親自違背,主帥威信何在。
趙匡胤隨即向城下道:「父親,我受命王事,據守此地。你我雖是父子至親,但也不應擅啟城門。請父親在城外安營暫歇,待明日辰時再入,如何?」
「這,這,二郎,主公他……」王賓也沒想到趙匡胤會拒絕,一時言語結巴。
「不必了,敬之,元朗做的沒錯……我未在天明時抵達,卻是不該難為徇私破例……我們便在城外歇息一晚,明日再入城吧!」趙弘殷強打起精神來阻止了王賓,「就這般回復元朗吧,遵照施行。」
「是,」王賓稍作猶豫,再次抬頭望向城樓上:「二郎,主公欲在城外歇息,實發倉促,此地又寒涼,縋些衣服防寒如何?」
「好,我速去準備。」趙匡胤見父親體諒自己,心懷感動,連忙遣李琪準備厚袍,交給父親。
雖然有了厚衣物防寒,可是淮南不同於開封,夜中濕冷,雖有遮擋,但是趙弘殷本就病重,一夜煎熬,待至天明,已經起不了身來。
辰時城門準時打開,趙匡胤騎馬出得城外迎接趙弘殷,卻見王賓一手執韁,背負著昏迷的趙弘殷,一手在背後扶著,防止滑落。
看見父親這樣模樣,趙匡胤「嗡」得一下,仿佛腦子被大錘砸中一般,踉蹌著翻身下馬,險些跪倒。他抖動著雙手上前,顫音道:「父親,父親怎會如此?」淚水止不住地從眼眶中溢出來。
「主公病重,又受了風寒,二郎,快些帶主公入城歇息吧。」王賓快速呼應。
「好,好,這就入城,會沒事的!」話音剛落從王背上接過趙弘殷,背負著疾步入城。
行至州衙,迎面而來的便是趙普,一見趙匡胤背上背著一個病重老者,聯想到他出門迎接父親,電光火石間,便知曉這就是趙弘殷,連忙在前引路,帶入廂房,攙扶趙弘殷躺在榻上。
不及細問,趙普又忙跑出門外去找牙推(就是郎中),待趙弘殷喝下湯藥沉睡過去,趙普這才向趙匡胤詢問細節,知道了原委,並寬慰道:「主公勿慮,老將軍吉人自有天相,會好起來的。」
「這是自然。」趙匡胤也自我安慰道,想到軍務繁忙,對王賓道:「敬之,我未能察覺父親患病,以至於此,煩你辛勞,多加照顧。」王賓應道。
這時趙普突然開口:「老將軍患病,獨敬之兄一人,或會捉襟見肘,主公帶我極厚,主公之父,既是我父,我智小力微,不能效命軍前,願在府中照料令尊,略盡綿薄之力,如何?」
趙普此番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不過一介州府小吏,半生蹉跎,眼見趙匡胤聲名大振,一心想要尋得機會謀求晉升。眼下趙弘殷病重,自覺便是他的機緣。只要照料好趙父,不愁趙匡胤不記他情分。
心思想的雖多,但是趙普說道做到,接下來的三個月,趙普非常殷切,服侍趙弘殷尤勝王賓,朝夕侍奉,親手熬藥,再餵趙弘殷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