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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雙孝

2026-09-16 16:37:58 作者: 愛修仙的大魔王

  趙德秀沒想到,天天在外打仗的趙匡胤,還有閒心給別人家孩子起名,自家兩個女兒還沒起名呢。至於喊趙匡胤都指揮使,是因為他升職了。

  因壽州難攻,顯德三年(956年)五月,郭榮留李重進繼續圍困,自己班師回朝。

  十一月,為了提升殿前司地位,郭榮在殿前都指揮使之上,增設了殿前都點檢這個職位,由駙馬張永德升任。而趙匡胤因南征戰功,就升為了殿前都指揮使。

  眼見趙匡胤一步步走向輝煌,趙德秀要說心裡沒有激動是不可能的。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為祖父繼續守喪。

  吃完飯,石貞,不,現在改叫石保興,繼續回家讀書去了,趙德秀翻開自己寫的「秘籍」,查漏補缺了一番,便去後院習武。

  很快,張煦就來了。在王賓的教導下,二人武藝精進迅速,尤其是趙德秀,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每種家裡有的兵器都會熟悉一下,重點練的則是長槊和蟠龍棍。

  蟠龍棍自不必說,父親趙匡胤的成名兵器,子承父業,不會說不過去;且趙匡胤在棍上嵌有骨朵,可以當鈍器使,專破重甲騎士,趙德秀很是喜歡這種以力破敵的感覺。

  至於學習長槊,純粹是覺得擅使長槊很威風。趙弘殷去世前,曾問及趙德秀將來想專攻什麼兵器,他的回答就是長槊。

  可是趙家沒有擅使槊的好手,王賓擅用的是槍,雖長得有些類似,但練法大有不同。

  趙弘殷閱歷豐富,建議他可以拜用槊名家為師,一個是殿前司散員行首李韜;另一個是隰州刺史、隰州緣邊巡檢王繼勛。

  先說王繼勛,此人武藝高強,在戰場上慣用三種鐵製兵器,鐵槍、鐵槊、鐵鐧,有「王三鐵」的綽號,也符合趙德秀喜歡用重兵器的愛好。

  而李韜的仕途比較暗淡,年過五旬還只是一個禁軍隊長;不過其人勇猛無畏,善用長槊,在軍中很有名氣。

  巧合的是,郭威當年征討「三叛」,王繼勛是李守貞部將,後見勢不妙,越城投降的。而李韜則是跟隨白文珂協助郭威攻打河中府,屬於進攻的一方,他攻城時身先士卒,一槊刺死蒲軍猛將,接著又連殺數十人,左右敵軍未有敢靠近者。

  對於這兩個建議,趙德秀不假思索地選擇了李韜。

  首先李韜就在殿前司,是趙匡胤的下屬,求教拜師也方便些;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王繼勛名聲太差,他性情殘暴,竟有食人惡習,趙德秀實在喜歡不起來。

  求人辦事總得有個章法,不能因為李韜的職位低就心生驕矜。趙普執筆,趙弘殷口述並署名,很快便寫了一份求師帖,懇求李都頭教授趙德秀武藝。

  趙匡胤還在淮南,而李韜則跟隨郭榮回師開封,在宿衛大內。

  李韜家住的地方離趙宅比較遠,在舊羅城西側乾明門(一般稱之為梁門)內的小巷,要去梁門基本上要橫穿整個開封城。

  皇帝郭榮於顯德二年(公元955年)四月下詔,在開封四周大建羅城,顯德三年(公元956年)正月正式動工。前後動用了開封府及周邊曹、滑、鄭州的民夫共十餘萬人,叮叮咚咚建了一年多,已經到了收尾階段,預計入冬就可以徹底完工。待到完工,舊羅城區域,就要改稱內城了。

  打聽清楚了李韜在哪兒,哪天不當值,趙德秀便帶著禮物,親自上門拜師。李韜也未料到會有人向自己學槊。

  他的槊法是有淵源的:他早年在後唐明宗李嗣源的次子、天雄軍節度使李從榮麾下效力,在赫赫有名的銀槍效節軍中當一名軍士。李韜出身寒微,只靠一身蠻力征戰。

  當時他的上司中有個軍使叫梁漢瑭,與其兄長梁漢章皆是享譽已久的勇將。梁漢瑭對於這個比自己稍小一些的老鄉很是器重,認為他不習槊法,浪費一身勇力,著實可惜,於是下值之後傳他用槊。

  

  李韜頭腦靈活,天賦也高,不足兩年,便學有所成。他本是抱著士為知己者死的心態,要追隨梁漢瑭鞍前馬後。可是沒過多久,梁漢瑭竟然被樞密使范延光殺害。

  事情的緣由非常荒唐。

  天成二年(927年),梁漢瑭受命攻定州王都,他第一個攻入城中,除了俘獲王都和一眾蕃將,還繳獲了幾匹好馬。

  此事被鎮守常山的范延光知曉,他便以上凌下,派人索要這些駿馬,但梁漢瑭自然不肯給,范延光便懷恨在心。

  後來梁漢瑭調防趙郡,恰巧在范延光麾下。范延光便羅織罪名,誣陷梁漢瑭通敵。一介中層小校,李嗣源怎會關注,便信了范延光的奏報,下令斬首。


  梁漢瑭被殺害時,連一個子嗣都沒有留下。李韜自此對朝廷心灰意冷,在軍中閉口不言,明哲保身,只求活命。加之無人提攜,蹉跎二十載,還只是一個底層伍長。

  直到郭威征討「三叛」,李韜隨白文珂攻打河中府。他見郭威治軍嚴整、用人不拘出身,心中那團熄滅多年的火又燃了起來,他想讓一身本事被看見,也想替當年的梁漢瑭正一正名,這才有了河中一戰成名。



  人言道五十半百,六十知天命,自己已過五旬,哪日戰死沙場或者發惡疾入土,都未可知,能有人繼承自己這一身槊法,也是人生一大幸事。於是稍加思索,便應了下來。

  再往後的時日,只要李韜不當值,他便帶著禮物和吃食去李韜。

  自此往後,每逢李韜不當值,趙德秀便由王賓陪同,前往李韜家中研習馬槊武藝。往來數趟之後,便與李韜及其家人熟識了。

  李宅是一座老舊瓦房小院,院裡堆放幾捆柴薪,牆角開闢一小塊菜地,種著蔥、蒜、蘆菔與崧菜。

  李家人口也簡單,有一老妻在操持家務,膝下一兒一女,兒子名叫李繼武,約莫十四五歲,女兒年僅六七歲,連名字都沒取。

  有意思的是,兒子雖然名喚繼武,卻不曾修習武藝。他家中境況清貧,請不起正經塾師,李繼武便跟隨同住一坊的一名刀筆小吏學習識字與珠算。

  那小吏除衙門當差之外,平日幫街坊寫書信、記帳簿,倒也能維持生計。雖不如正經塾師,但也能學得一些餬口本領。

  李韜俸祿不少,但一身征戰留下諸多傷病,大半俸銀都用來買藥療傷,剩下的供家中開銷,一直是捉襟見肘的。

  也正因如此,年歲漸長的李韜依舊願意在沙場拼命搏功名;只求能夠升遷個指揮使一類職位,為兒子求得蔭補;好讓李繼武可以入衙門謀一份差事,不用像自己一般刀口舔血、以性命搏衣食。

  其實,應下趙德秀的求教,李韜心中還藏著另一層考量。他看得通透,只要不出意外,趙匡胤將來必定位極人臣,其長子趙德秀也會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他傾盡全力授藝,心中還存有一絲期盼:待自己年老離世,兒子李繼武能夠追隨趙德秀,謀得一份前程,自己也就可以安心。是以李韜教學格外懇切,一身本領傾囊相授,毫無保留。

  趙德秀代父守孝,執行的不是很嚴格。嚴格意義上,需要穿粗麻不縫邊的喪服,吃粗茶淡飯,睡草墊土枕,行為舉止都要表達哀戚;不能更換常服、飲酒食肉、婚嫁娛樂,亦不可為官上任、外出行走。

  而趙德秀雖然穿喪服、飲食清淡,但還是吃些肉食的,現在為了習武,他連不換常服、不出門行走的規矩也破了。在他看來,對於趙弘殷的哀思,既要重形,更要重心,有所變通也無可厚非,只不過外出時躲著點人,別太張揚就行。

  趙德秀正式開啟馬槊修習。他從前練過槍法,可槊與槍技法迥然不同。馬槊杆長體重,大多丈余長,需握住桿身中後段發力。招式上有刺、砍、勾、帶、拉、掛、割、挑,多以力壓巧;槍更輕便短小寫,講究以巧破力。

  李韜拿出當年梁漢堂贈予的《馬槊譜》,書上文字趙德秀尚不能讀懂,但圖譜畫得詳實生動。李韜結合圖譜,以及自己多年實戰閱歷,為趙德秀制定了一套循序漸進的訓練方案。

  此時趙德秀只有十一歲,重心應當放在打磨基本功上,以站樁、控槊為主,著重練習握持發力。大部分基礎訓練都在趙家後院完成,只是將往日的刺槍課業換成持槊練習,舉石鎖、騎射等其餘功課照舊日日操練。

  等樁功與控槊根基紮實之後,再練習奪槊、避槊的攻防技法。唐代便有將領空手奪槊的記載,如尉遲恭、如程知節。李韜雖無這般絕技,卻通曉其中攻防原理,步戰槊法、馬戰槊法一併傳授。

  趙德秀這兩年騎射功底已有根基,可以在顛簸馬背上穩住身形,接下來便專攻馬上持槊衝刺的動作要領與刺殺準度。待數年後身形長成、氣力大增,便可開展模擬對戰,積累實戰經驗。

  依李韜判斷,趙德秀底子紮實、氣力遠超同齡人,潛心修習三五年,十四五歲之時,便具備奔赴沙場的能力。

  趙德秀礙於孝期規矩,不能夠隨意出門遊玩,便囑咐石保興在家切莫荒廢學業武藝,待年歲長成,二人再一同建功立業。

  而小家將張煦,得了趙匡胤准許,直接住進趙宅,正式專歸趙德秀聽用。一人讀書,一人練武,朝夕作伴,也算沖淡了守孝歲月的沉悶孤苦。


  時光倏忽流轉,轉眼已是顯德四年深秋。趙德秀原以為日子便會這般平淡如水,緩緩流逝,可是世事總是這般不如人意。

  自從祖父趙弘殷過世之後,杜夫人便終日在家禮佛誦經,少問家事。

  借著趙匡胤的照拂,趙匡義蔭補殿前祗候,任供奉官都知,隨大軍一同出征。

  偌大一座趙宅,里外家務、照料子弟、應付人情往來,全部壓在了賀氏一人肩上,一年多日夜操勞,早已將她耗得心力交瘁。

  顯德四年入冬,賀氏驟然一病不起。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趙德秀心中慌亂,連忙接連請來數位醫者上門診治。可幾副湯藥服下,病情不見半分起色。

  眼見母親日漸消瘦憔悴,趙德秀心如刀絞,卻束手無策。

  臥於病榻之上的賀氏,望著滿面憂戚的兒子,尚且強撐笑意寬慰他:「留哥莫要擔憂,娘無事,歇息幾日便會好轉。」

  趙德秀心裡卻清清楚楚。這個戰亂的年代,一旦染上沉疴重疾,藥石大多無用,能夠熬過來的人本就寥寥無幾。

  他更記得,母親賀氏本就沒能活到大宋立國,極有可能,就要步祖父趙弘殷的後塵,撒手人寰。

  念及此處,悲痛翻湧心頭,他跪伏榻邊,緊緊攥住母親的手,淚水止不住滾落。祖父已然離世,父親又隨軍在外,府中竟無成年頂樑柱,滿心皆是對母親的不舍。

  他不敢把心底的絕望流露出來,抬手拭去眼淚,強擠出笑容:「母親,我再去請別的醫者來看,您定會痊癒的。」

  賀氏見趙德秀這般懂事,只是淺淺點頭,露出一絲微弱的笑意。

  賀氏臥病之後,府里一下子亂作一團。弟弟趙德昭,四姐、五姐兩個幼妹,再加上年少頑劣的趙匡美,一眾孩童在家中哭哭啼啼,喧譁不斷。趙德秀既要守在病榻前侍奉母親,還要分心照管一眾弟妹,奔波勞碌,連從不間斷的習武功課,也耽擱荒廢了不少。

  李韜得知趙宅變故,把兒子李繼武派到府中幫忙。說其子雖不曾修習武藝,但苦學數載,識字、演算稍通,過來做些跑腿奔走、登記帳目、料理雜務的雜事,還是可以勝任的。

  幸而王賓、李韜二人幫襯,加之張煦也能幫些忙,才不至於把他逼瘋。

  可老天爺終究沒有眷顧趙德秀。

  顯德五年(958年)春,正月初三日,新年剛過,賀氏便溘然長逝。

  趙德秀跪在賀氏榻前,望著已經冰涼的賀氏遺體,淚如雨下。祖父趙弘殷離世僅僅過去年余,自己身上的孝服都還沒脫去,如今又添一重喪親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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