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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密謀

2026-09-16 16:38:16 作者: 愛修仙的大魔王

  此時,趙匡胤跟隨郭榮三征南唐,正在淮南戰場上鏖戰,根本無法回開封奔喪。就連三叔趙匡義也隨軍出征,歸不得家。

  偌大的趙家,能拿主意的,除了一心禮佛的杜夫人,家將王賓,就只有年僅十二歲的趙德秀了。

  趙德秀決心壓下哀傷,扛起這份重擔,母親的喪事便由他來主持操辦。

  憑藉先前參與操辦祖父喪事的記憶,各類喪葬禮節他都瞭然於胸。此番有王賓從旁協助,一應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條,禮數周到。

  杜夫人尚未從喪夫的悲痛中掙脫出來,又遇到了喪媳之痛。她是長輩,不能披重孝、親自治喪,只能降服以示哀思。

  日日看著年僅十二歲的長孫里外奔走、從容主事,心中對趙德秀的些許偏見,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消散。

  雖然在她心中,趙德秀的分量依舊不及趙匡胤、趙匡義二子,但這兩場家喪,已然讓她對這個長孫刮目相看。她真切感受到:這是一個品行至純至孝,臨事沉穩可靠的孩子,遠超尋常稚童可比。

  喪禮落幕,賀氏葬於開封城東南,距離趙弘殷墓近一箭之地。自此趙德秀身負雙孝,潛心服喪。一重是替遠在軍中的父親趙匡胤,為祖父趙弘殷守孝;另一重是為生母賀氏守制,依古禮行斬衰三年之孝。

  小小年紀身負雙重孝禮,趙德秀的名聲漸漸傳遍開封內外,人人皆贊趙家長孫仁孝懂事。

  時至四月,後周三征南唐戰事落幕。南唐主李璟損兵折將、國力大損,被迫俯首締約,割讓江北十四州求和。淮南戰事平定,趙匡胤方才隨大軍班師,重返開封。

  申時末,趙匡胤在殿前司迅速交接完軍務,便和李琪馬不停蹄地往雞兒巷趙宅趕。

  此刻趙德秀用完晡食(晚飯)不久,正在進行夕祭。供桌上,早晨的祭品已經撤去,換上了新的。已經哭完,臉上還掛著淚水的趙德秀正跪在靈前蒲團上,焚香叩首。

  叩首結束,趙德秀剛直起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到門口。他以為是王賓回來了,也沒在意,起身甫一扭頭,便看見立在門口的高大身影。

  是趙匡胤,趙德秀眼淚一下子冒了出來。

  他來到這個時間已經十餘年,前世的經歷早已沉入心底;今生的歲月里,他早已將趙家每一個人當做了自己最親的人。

  現在祖父走了,母親也走了,父親又常年在外,忙前忙活支撐了兩個月的趙德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委屈;他哆嗦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哭出聲來:「父親……你怎麼才回來啊……」

  

  「母親……母親她……走了,我沒娘了……我找不見她了」趙德秀邊哭邊往趙匡胤跟前挪步。

  本就心懷愧疚和思念的趙匡胤,望見牌位上「故顯妣趙門賀氏之位」幾個字,再看淚眼滂沱的趙德秀,自己的眼淚也流了出來。

  他快走上前兩步,把趙德秀摟在懷裡痛哭:「留哥,為父來遲了……」

  半晌,趙匡胤收拾心情,抹了把臉上的淚痕,兩手扶著趙德秀的臂膀,哽咽道:「留哥,莫哭……你做的很好,為父很是歡喜……自今往後,沒了你母親,你還有我……有我在,必不讓你受委屈。」

  趙德秀含淚點頭。接下來的幾日,趙匡胤請假在家祭拜、料理家事,趙德秀總算輕鬆了下來。

  在這個時代,再重的親情,在悲傷的過往,隨著時間的流逝都會很快散去。生存、發展是永恆的命題。

  顯德五年(958年)冬,郭榮知自己麾下重將寡居,授意趙匡胤迎娶了彰德軍節度使的三女兒為妻,婚後郭榮賜鳳冠霞帔,封為琅邪郡夫人。

  與此同時,趙匡義也年滿二十了,杜夫人為他迎娶了滁州刺史尹廷勛的長女為妻。趙家雙喜臨門,終於沖淡了趙宅堆積已久的哀戚。

  大周顯德六年四月,世宗郭榮御駕北伐契丹,統領大軍北上伐遼。大軍勢如破竹,接連收復莫州、瓦橋關等重鎮。正當北伐節節勝利之際,郭榮突染重病,病勢兇險,萬般無奈之下,只得下令班師回朝。

  途經澶州時,散員徐興於野外發現寫有「點檢作天子」的木牌,郭榮大怒,暫罷張永德殿前都點檢之職。郭榮在澶州駐軍八日,徹查無果後,大軍繼續南行,於五月三十日抵達開封。

  身體病重的郭榮深知自己時日無多,便儘快安排了自己的身後事。

  身逢亂世,軍權是最重要的。在郭榮看來,張永德是自己的妹夫,李重進是自己的表兄,這兩個分別是殿前司和侍衛司的最高統帥,也是對於自己君權威脅最大的。


  其中李重進擔任侍衛司主帥的時間更早,自己當初收攏軍權,為了取得他的支持,高平大捷後甫一回朝就升任侍衛親軍司都指揮使,此後擔任侍衛司主帥整整六年。

  然而,當年郭威立儲,強迫李重進向郭榮跪拜,這給郭榮和李重進心中都留下了無法抹去的心結。郭榮一直心懷顧忌,在三征南唐班師之際,特令李重進戍守淮南。

  如此一來雖然李重進仍然是侍衛司主帥,但是人卻遠在邊境,手下兵力被嚴重削弱,一切兵器錢糧又得靠轉運使籌措調度,實力大減。

  郭榮猶不放心,臨死前留遺詔,正式任命李重進為淮南節度使,名為加官進爵,實則將他死死按在淮南,徹底失去了參與朝政的資格。

  解決了李重進,接下來的重點就是張永德。

  張永德這個人和李重進不一樣,李重進囂張跋扈,而張永德為人謙退、持重謹慎、從不逾矩。而這恰恰是郭榮最擔憂的,他名聲越好,就越讓人無法防備。

  殿前司事關大內安危,是左右朝局最直接的武力。郭榮不敢賭,萬一在自己死後,張永德效仿王莽、楊堅之舉,欺凌孤兒寡母,那大周江山不保。

  故而,郭榮突患重疾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把張永德剝離出殿前司。在大軍回師,即將進入澶州境內時,郭榮秘密召見趙匡胤,安排了一出謠言讖語。

  說實話,這並非什麼高明手段,倘若殿前都點檢不是張永德而是李重進,此計斷難施行。

  李重進性情急躁多疑,只會當場甩了木牌,反咬一口構陷他人;唯有張永德這種謹慎自守的性格,才能被一個連出處都說不明白的木牌子,逼得百口莫辯,連澶州都不敢出。

  《孟子》云:「君子,可欺之以方。」用在張永德身上,正當時宜。

  去掉心頭大患,郭榮終於將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主帥,慧眼識英才,親自發掘、超擢起來的趙匡胤推上了殿前都點檢的寶座。

  六月二日,詔罷張永德殿前都點檢之職,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升趙匡胤為殿前都點檢,加檢校太傅。

  在郭榮看來,趙匡胤屈居佐貳數年,相比於張永德,根基更淺薄一些,也更放心;

  趙匡胤雖受命整頓殿前諸班,但兵源調配、將校任命都是郭榮親自裁決的,趙匡胤不過居中執行,同時兼任了一個教頭的角色罷了。

  至於石守信、韓令坤這類的「義社兄弟」,一者人數尚少,在禁軍中比例有限;二者殿前諸班分分得很散,趙匡胤的親信遠非多數,且軍中大部分將校是自郭威、甚至是劉知遠時期就已從軍,歷經數朝,非趙匡胤所能盡攬。

  譬如:殿前都虞候李漢超,深受郭榮信重;

  內殿直都虞候乃世宗親擢之人;

  散指揮都知劉廷翰,早年為世宗在澶州時提拔;

  內殿直都知何繼筠,是經歷數朝的老將;

  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張令鐸曾跟隨郭威平定李守貞,是其老部下;

  郭守文幼年喪父,是郭威收養於軍中;

  郭進早年投劉知遠,後為郭威拔擢;



  除此之外,郭榮也不是對於趙匡胤的所謂「義社十兄弟」也不是毫無防備。

  為了防止趙匡胤也心懷異心,郭榮將義社兄弟中最有分量的李繼勛調任安國軍節度使,遠離開封;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征遼時就留守霸州,也未在開封;又以韓通坐鎮開封,掌管侍衛司大軍。

  除了武將,郭榮對於文官也做了調整:

  景范和鄭仁誨死後,郭榮未再增加宰相;此番病重,他也設下制衡之局:

  他給宰相范質、王溥二人參知樞密院事之權,又給樞密使魏仁浦加同平章事;因寄予厚望的王朴在郭榮征遼期間病逝,升宣徽南院吳延祚為樞密使。

  宰相參與樞密事,樞密使又兼宰相之責,軍政權柄多重疊加、互相掣肘,此所謂「文官對鎖」之局。

  自覺已布局完美,再無後患,六月十九日,郭榮駕崩於萬歲殿,時年三十九歲。年僅七歲的郭宗訓繼位,由太后符氏輔佐。

  皇帝以日易月,27天便完成喪禮。閏七月初一,於廣德殿宴請了百官,對眾臣加恩。

  郭榮再精巧的政治布局,終究抵不過人心。就是這次加恩,使得郭榮的生前布置,變得面目全非。


  郭榮留下的幾個輔政各有各的問題:

  范質是首席,但是此人年少成名,一生未遇坎坷,為人性情急躁,固執己見,容易當面給人難看,是人緣最差的一個;

  王溥則相反,他處事圓融、懂得順勢而為,早早便與趙匡胤暗通款曲;

  魏仁浦為人精明,身懷謀略,但是主官情報,面對范質這個動輒吆五喝六,當面揭人短的宰相,他也鬧心,能躲就躲;

  吳延祚就最特殊,他是一員武將,郭威的親兵出身,根正苗紅,但是在樞密院這個文官集團中,顯得格格不入,屬於被排斥的一個,也是最沒存在感的一個。

  太后符氏,雖然是符彥卿之女,但是卻沒學得半點政治頭腦,朝政大事,悉聽宰相建策。好面子的范質,在王溥幾句不著痕跡的恭維下,竟點頭應允了對禁軍職位的再次調整。

  將殿前都虞候李漢超調出開封,擔任睦州防禦使;升王審琦為殿前都虞候;

  算上殿前副都點檢慕容延釗、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殿前司上層全部換成了趙匡胤的親信;

  此外鐵騎都指揮使是楊光美,他與趙匡胤有舊;控鶴軍都指揮使韓重贇是義社兄弟;

  將身在霸州的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升為侍衛馬步都虞候,而他和趙匡胤是髮小,兩人關係親密,他的父親曾是趙匡胤父親趙弘殷的部下;

  將龍捷左廂都指揮使高懷德升任侍衛馬軍都指揮使;

  將虎捷左廂都指揮使張令鐸升任侍衛步軍都指揮使;

  虎捷右廂都指揮使趙彥徽調龍捷右廂都指揮使;王全斌升龍捷左廂都指揮使;

  虎捷左廂都虞候張光翰(指揮使空缺)、虎捷右廂都指揮使柴貴;

  李重進遠在淮南,高懷德、張令鐸、韓令坤三人牢牢把控上層,韓通直接成了光杆司令。

  綜上可以看出,皇帝的這一番加恩,竟讓軍權大半集中於趙匡胤及其親信手中。

  加恩宴罷,懷揣著謄錄好的敕令,趙匡胤出了左掖門。早在門外等候的趙普、趙匡義二人,連忙迎上,三人騎馬緩緩往雞兒巷而去。

  途中,趙普始終沉默不語,而趙匡義幾次欲言又止,趙匡胤恍若未見,一直緊皺眉頭,若有所思。

  回到家中,忍了一路的趙匡義,連忙問道:「兄長,為啥心事重重?可是此番加恩,於我等有弊?」趙匡胤未接話,掏出懷中的敕令,攤開在案上。

  趙普看完,沉吟不語;趙匡義從頭到尾看了三遍,面露喜色,瞪直了眼睛試探道:「兄長……可是謄抄有誤?」

  「無誤。」趙匡胤道。

  「太好了,如此一來禁軍盡在兄長掌控之下。」趙匡義盤算了一遍名單,撫掌大喜。

  趙普終於開口:「主公,軍權在握,大周新喪,幼主懵懂、主少國疑。此乃天時,非人力可為。主公還有何慮?」

  趙匡義連忙附和:「是啊,兄長,你戰功赫赫,如今手握重兵,身正是應命之時。」

  「我受先帝知遇重託,拔我於微末,授我以權柄。怎可行此欺凌寡小,背信篡逆之事……萬萬不可……」趙匡胤遲疑道。

  「兄長,母親說,你幼時降生,紅光覆室、異香繞屋,本就是天命大吉之兆,今番應命在此啊,莫作猶豫。」趙匡義搜腸刮肚地找理由。

  趙匡胤看了看案上的敕令,想了一會,還是拒絕「我才疏德薄,怎可擔此重任?」

  趙普捋了捋鬍鬚,看了看趙匡胤的臉色,漸漸明白他的心思。掌控軍權之事是早有謀劃的,如今好事竟成,趙匡胤反而不悅,無非是權衡風險利弊。

  他問道:「主公可是顧慮軍中將士不願影從?一旦失敗,萬劫不復?」趙匡胤不置可否。

  趙匡義急道:「該當如何?」

  趙普緩緩道:「自唐末以來,天下分崩、亂世百年,兵戈不止、民不聊生。主公英明神武、戰功赫赫,威震天下、軍民歸心。只需善作謀劃,必萬無一失。」

  沉吟許久的趙匡胤,長嘆一口氣,對趙匡義與趙普緩緩說道:「先帝待我恩重如山,這份知遇之恩,我不敢相負。先帝入葬慶陵時日已定,當在十一月壬寅。先帝待我不薄,吾不忍早行兵戈之事。待先帝入土為安,再做議論。」

  「這……兄長,機不可失啊!」趙匡義還想再勸。

  趙普卻笑道:「主公思慮周詳,確需從長計議。」聞言,趙匡義面露不悅。

  趙匡胤點頭,「散了吧!」揮手遣走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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