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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反覆

2026-09-16 16:39:32 作者: 愛修仙的大魔王

  正月初二,朝廷正式傳令禁軍集結。

  因大周禁軍屯駐開封城內,傳令信使行動迅捷、速度極快,一日之內六萬大軍便盡數集結完畢。

  此前范質提前籌備的各項事宜盡數派上用場,糧草、輔兵、民夫、鎧甲器械一應齊備,只待大軍開拔出征。

  正月初三天色剛亮,趙匡胤親自率軍出征,周軍陣列整齊、魚貫出城,浩浩蕩蕩出陳橋門向北進發。

  禁軍集結期間,趙匡胤回家向家人告別。

  此時在家中的成員,除了杜夫人、趙匡美、趙德秀以及幾個弟弟妹妹,還有他成婚滿一年的妻子王氏,以及趙匡義的新婚妻子符氏。

  說起來,趙家的媳婦其實也不好做。

  趙匡胤的第一個妾室費氏,早先連續夭折兩女後便出家為尼了;趙德秀的母親,趙匡胤的原配夫人賀氏,也於顯德五年正月去世;冬月,趙匡胤續弦王饒之女,趙匡義也與尹氏成婚;

  顯德六年四月,僅只做了不足半年新婦的尹氏,便突然罹病重病去世。

  此時正值郭榮北伐染病,在決定將趙匡胤作為託孤重臣之後,郭榮為籠絡他,便將符皇后的六妹下嫁給了趙匡義。

  此刻王氏、符氏兩位新媳婦心中皆是惴惴不安。

  王氏滿心牽掛,神色憂慮;尤其是符氏,知曉趙匡義將要隨同趙匡胤一道北上出征,臉上的憂色顯而易見;

  唯有杜夫人見慣世事風浪,兒子領兵出征也並非頭一回,只叮囑趙匡胤在外萬事小心。

  寬慰了幾句後,趙匡胤便令眾人先行退下。

  不多時,他讓王賓去傳喚,把趙匡義、趙德秀喊到杜夫人臥房之內。

  進得屋中,趙匡胤當即對著杜夫人跪拜,趙匡義緊隨其後,一同行禮。趙德秀一看情勢,也跟著跪了下去。

  杜夫人略一沉吟,開口問道:「元朗、匡義,你二人特意留在此處,可是有要事予我交代?」

  趙匡義直起身,一臉侷促,支支吾吾不敢答話。

  還是趙匡胤膝行向前,坦然回話:「母親,孩兒此番北征,出兵禦敵為假,兵變奪位為真。如今大周主少國疑,人心浮動,我欲化家為國,由我趙氏承接天下,取代郭氏社稷。還望母親不要怪罪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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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夫人默然良久,望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兒子,嘆道:「元朗,我素知你胸懷大志。原以為你官至殿前都點檢,位極人臣,便是人生頂峰,萬萬沒有想到,你竟要取周而代之。或許我趙家的榮光,便自此開啟。

  但我有兩樁事囑咐於你。郭氏待我趙家恩義不薄,待你兄弟二人更是恩重。奪國之後,萬萬不可欺辱郭家的孤兒寡母,他們身世可憐,需保其富貴榮華。

  再者,古來兵變,往往殺伐四起。我要你少動刀兵,能不妄殺一人為宜。此二事,你可能應下?」

  趙匡胤本就重情重義,聽得母親非但沒有斥責,反而出言教誨,一時間熱淚湧出眼眶,連連叩首:「孩兒謹遵母親訓誡。此番兵變,孩兒立誓定不損一兵、不傷一人、不折一草一木,母親放心!」

  杜夫人見趙匡胤應下,心中終是安穩,繼而追問:「元朗,你此番舉事,家中一眾老小,你打算如何安置?」

  趙匡胤連忙寬慰:「母親放寬心,孩兒早已備好萬全之策。早前便往定力院囤積了大量糧食、菜蔬、日用物品,足夠全家安穩度日,靜候我大軍回師開封即可。」

  聽聞定力院三字,杜夫人再次長嘆一聲:「唉,此番又要勞煩費氏與院中一眾佛門弟子了。」

  這定力院坐落於開封內城東南角,靠近保康門處,正是趙匡胤舊日妾室費氏出家修行之地。

  趙家本就多有信佛,杜夫人更是全家最篤信佛法之人,家中常設佛龕朝夕祈拜,每旬必親赴定力院參拜祈福。

  知曉趙匡胤早已籌劃周全、安置妥當,杜夫人便不再多言,輕聲道:「元朗,既有萬全準備,你且去吧。家中諸事無需你掛懷,定然無虞。」

  趙匡胤聽罷,鄭重行禮,隨後退出杜夫人臥房,趙匡義與趙德秀緊隨其後。

  出門之後,趙匡義向趙匡胤行禮告辭,先行返回屋中收拾籌備、整理行裝。

  趙匡胤看著身高快要追上自己的趙德秀,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囑咐道:「留哥,你如今年已十五歲,是時候擔起家中重任了。


  此番行事,我雖有萬全籌備,可世事難料,難免會突發意外。你既已年長,家中內外安危重責,便交由你來承擔。」

  趙德秀拱手鄭重應道:「父親請放心!有孩兒在,定護得祖母、母親、嬸嬸、四叔以及諸位弟妹安穩無恙,萬無一失。父親只管放心出征,孩兒在此預祝父親馬到功成、諸事順遂!」

  趙匡胤微微頷首:「嗯,理應如此。」隨即心念一動,又道:「我有一物,贈予你。」

  趙德秀疑惑問道:「不知是何等物件?」

  趙匡胤緩緩說道:「昔日高平之戰大捷,先帝郭榮曾賜予我一套珍藏的明光鎧,今日我便將此物轉贈於你。你跟隨王賓、李韜二人習武多年,學有所成,此番家中護衛、闔家安危的重任,便全權交由你了。」

  趙德秀滿臉欣喜,這可是保命的好東西,之前舉行凱旋儀式時,趙匡胤穿的就是這個。連忙恭敬回道:「父親如此器重,孩兒定當盡心竭力,絕不出現半點差錯!」

  該交代的交代完,將鎧甲交給王賓收存後,趙匡胤也未在家中做多停留。出征在即,軍務繁雜,他需回殿前司坐鎮。

  趙匡胤在向杜夫人坦白時,說得信心滿滿,實則還是有不小變數。

  魏仁浦雖然同意了趙匡胤率軍出征,但是為了防止出現變故,對於出征將帥人選和兵力配備,他也是煞費苦心。

  殿前司大半需要出征,為了削弱趙匡胤對禁軍的控制力,魏仁浦連下數道部署:

  一是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殿前都虞候王審琦二人被以京師需要重將鎮守為由留了下來;

  二是以前線軍情緊急為由,下令殿前副都點檢慕容延釗,不必等待,令到即刻率部北上,趙匡胤主力稍後跟進;

  三是針對殿前軍出征序列,鐵騎軍左廂留鎮京師,由楊光美統帥,安排右廂出征,控鶴軍全軍北征,其中控鶴右廂已隨慕容延釗北上;

  四是針對侍衛司出征序列,侍衛司副都指揮使韓通留鎮開封,馬軍都指揮使高懷德、步軍都指揮使張令鐸隨軍出征,龍捷軍、虎捷軍均為右廂出征,左廂留鎮京師。

  至於為何如此安排,魏仁浦有自己的一番深思熟慮:

  殿前軍大半由趙匡胤控制,難以從內部直接削弱。

  將慕容延釗先行遣走,到了邊境有郭崇等將牽制,風險也小一些;

  石守信、王審琦二人削其兵力,留在京師,也是為了避免他們在軍中呼應趙匡胤行險;

  其餘部署也多是出於制衡考量:

  楊光美是趙匡胤舊部,不可將鐵騎軍盡數派出京,因此將鐵騎軍拆分為二,留半數在京由他統領,半數另遣將領隨征;

  侍衛司的龍捷軍右廂都指揮使趙彥徽與虎捷軍左廂都虞候張光翰,與趙匡胤較為疏遠,派高懷德等趙匡胤親信重將出征,又將這二人隨行,互相制衡。

  以上所有舉措,都是魏仁浦為防趙匡胤出征時生出亂子而設的鎖扣。

  畢竟郭威黃袍加身,正是在其率軍北上抵禦契丹之時,殷鑑在前,不可不防。

  宰相范質開始後悔支持趙匡胤出征,現在皇帝還年幼,任何一點小的失誤,都會導致大周的平靜局面毀於一旦。

  但皇帝剛剛下達出征的詔令,沒有非常重大的理由,根本無法阻止趙匡胤出京。嘴上急得起泡的范質,竟然琢磨出了一個令其後悔終身的對策:

  為了換掉趙匡胤,他秘密派人在開封傳播「點檢作天子」的謠言,企圖以讖語為由請求皇帝更換主帥。

  當范質在君前提起這個謠言,本該作應聲蟲的王溥竟然第一個反對:大軍出征在即,怎可因一句無根謠言臨陣換帥?且不說這謠言來的蹊蹺,必是有人刻意散布。明日大軍就要開拔,怎可如此草率!

  符太后也不同意范質找的蹩腳理由。張永德是怎麼被解職的,那個「點檢作天子」的牌子又是怎麼來的,郭榮在臨終前可都跟她交代過。

  還有催促出兵的是他范質,現在阻攔出兵,要求換帥的也是他,一介宰相,怎可遇事這般前後不一?符太后對其印象瞬間大減。

  見沒有人支持自己,范質氣得直拍大腿。

  還有更讓他後悔的,「點檢作天子」的謠言先是在坊間傳播,在一些有心人的散布之下,很快傳播進禁軍當中,引得軍心浮動。

  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第二日,哪怕是天上掉刀子,趙匡胤率領六萬禁軍如期出發。


  趙匡義也準備妥當,隨軍出行,滿腦子是要在此次勸進大業中發揮重要作用。這時一紙敕令傳來:殿前祗候,供奉官都知趙匡義,職在宿衛,取消其隨軍之令,留殿前隨侍陛下。

  聽到這個敕令,趙匡義的心一下子扯到了嗓子眼。難道宮中已經覺察到了什麼?要先拿自己開刀?

  一時間心慌不已,急得兩隻手都開始哆嗦,竟不知自己何時被扶下了馬。

  趙匡胤撥馬到趙匡義跟前,下馬悄聲寬慰:「三弟勿憂,必是範文素,不欲我二人同在軍中,留你在京為質。切記,事發當在午夜,天色見晚,你立即尋一秘處躲藏便可無恙。」

  見趙匡義還在恍惚,趙匡胤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他才回過神來。

  趙匡義收拾心情,整理衣袍,躬身行禮:「兄長安心去,弟在開封恭候。」

  拜完,趙匡義跟隨內侍返回城內,趙匡胤則翻身上馬,回到陣列,繼續前行。

  趙匡義回到大內,迎面便遇見了范質。雖然心中還有些慌亂,但他還是行禮問候:「見過相公,臣奉令宿衛。」

  范質雖在太后那裡碰了壁,但是能把趙匡義扣在宮中,也算扳回了一局,此刻心情也好了起來。他捋了捋鬍鬚,道:「趙都知盡忠職守,甚佳。點檢出征之際,就由都知於崇政殿值守吧。」

  「是,匡義遵相公令。」趙匡義再次行禮。見范質甩袖離去,趙匡義再也控制不住表情,恨恨地盯著遠去的背影,後槽牙咬得吱吱作響。

  正月三日午後,杜夫人喚來王賓,告訴他自己要求定力院參拜佛祖,為趙匡胤此次出征祈福,並交代將兩位夫人以及幾個孩子一起帶上,以示心誠。

  臨走時還告訴僕役、廚娘,不必準備晡食(晚飯),一行人要在外用齋飯,家中灑掃如故即可。

  王賓很快便準備好了三輛驢車。

  趙匡美捧著一本《孝經》在讀,也不吭聲,徑直坐上了杜夫人坐的這輛;

  王氏、符氏坐一輛車,兩妯娌在車上閒談,趙匡義臨時不用出征,符氏面露喜色,話也多了一些。

  趙德昭和四姐、五姐也在後面這輛上。三人精力充沛,吵吵鬧鬧的,不到一會,五姐的哭聲就響了起來。

  王氏和符氏,一個把趙德昭按在車廂一角,另一個抱著五姐輕聲哄著,四姐則抱著個木劍蹲在旁邊看熱鬧。

  最後一輛則專門安置僅僅出生三個月的趙德芳,有兩個乳母負責照顧,小傢伙剛吃完奶,正安安靜靜地睡覺。

  趙德秀騎著棗兒和王賓走在前面,張煦也騎一馬跟在身後。

  聽見後面的哭聲,便知道又是老二德昭欺負妹妹。

  王氏畢竟是續弦,為人又溫順,平日裡對趙德秀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過,更別說那幾個小的,個個都被養得無法無天。

  趙德秀扭頭吼了一嗓子:「二郎,滾過來。小心乃公皮鞭侍候。」王賓在一旁提醒道:「留哥,不可這般粗鄙。」趙德秀打著哈哈敷衍。



  趙德秀不聽他瞎說,一把扯住衣領,趙德昭便順勢跳上馬背,和趙德秀一起,嘴裡還不停叨咕,說自己沒惹事,是妹妹先搶他的東西。

  「你年長一些,你得讓著妹妹。你都十歲了,我十歲時……」趙德秀說著說著想起祖父趙弘殷,聲音也停了下來。

  趙德昭恍然未覺,「啊,十歲?兄長,你十歲怎的了?」邊說邊扯趙德秀的袖子。

  「沒什麼,往後不可再這般幼稚。父親征戰在外,家中男丁少,你也要負起擔子來。」趙德秀接著道。

  「這不還有兄長在麼。對了,還有四叔呢,他可比我還大!」趙德昭可不接招。

  趙德秀有些惱了。有些話他不便明說,但是打虎親兄弟,自己這個弟弟還是要支棱起來。

  他一揚手,打斷道:「行了,四叔與我等不同,莫要再提。記住,往後要是不聽我言,皮鞭片刻上身。」

  「好吧,大兄,我聽著便是。」趙德昭頹喪著臉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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