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萍水相逢本有因,短劍一瞥認至親。
當年失散三秋淚,今日團圓萬里塵。
遊俠遺蹤傳義骨,江湖舊恨化煙雲。
從今攜手同歸去,黑山再展虎狼軍。
話說建安二年(公元197年)秋,陳延昭與袁紹達成和議,以顏良、文丑、張郃、袁譚四人換得糧草五十萬擔、黃金兩萬兩,又得袁紹親筆盟書,約定三年不相侵犯。此一戰,黑山軍威震河北,陳延昭之名傳遍天下。太行山中的將士們歡欣鼓舞,寨中上下皆視延昭如神明。然而延昭本人,卻在這喧騰之中愈感孤寂。
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會取出伏壽所贈的紅頭繩,系在腕上反覆撫摸。那紅繩早已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可他從不離身。他常常望著許都方向出神,心中一遍遍回想著那日在別院中伏壽泣不成聲的模樣。他說過要讓她好好活著,可他自己卻始終放不下。他越想越覺得,或許不必再去打擾她的生活,可那份刻骨銘心的思念,卻如同太行山上年年不絕的山風,吹不散,也躲不開。
陳延昭微微一怔:「宓兒,你不介意?」甄宓搖了搖頭,認真地道:「我雖沒見過伏壽姐姐,但聽了你講的這些事,我知道她是個好女子,是你心裡頭放不下的人。我既然跟了你,便不會攔著你去見她。你心裡頭舒坦了,我才高興。」她說著,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暖而坦蕩,沒有半分勉強。陳延昭看著她,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愧疚,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低聲道:「宓兒,我陳延昭何德何能,能遇到你這樣的女子。」甄宓靠在他胸前,輕聲道:「別說這些了。咱們什麼時候動身?」陳延昭想了想,道:「我先與張燕大哥說一聲,安排好寨中事務,便動身。」
次日,陳延昭將去許都之事告訴了張燕。張燕聽了,雖有幾分不舍,但知延昭向來重情重義,便也不阻攔,只是拍著他的肩膀道:「兄弟,此去山高路遠,你一個人帶著弟妹,千萬小心。倘若遇到袁紹的人,莫要戀戰,保命要緊。」陳延昭應道:「大哥放心,我曉得分寸。寨中事務便託付與大哥了,我快去快回。」張燕點頭道:「你去吧。黑山軍有我守著,出不了亂子。」
於是陳延昭與甄宓收拾行裝,簡單帶了些乾糧盤纏,便下了太行山,一路向南而行。此時已是九月,秋風蕭瑟,道旁的樹木開始落葉,鋪滿了官道,踩上去沙沙作響。二人曉行夜宿,走了七八日,過了黃河,進入豫州地界。
這一日,二人行至汝南郡境內。汝南乃中原大郡,人口稠密,物產豐饒,比起冀州、青州的戰亂凋敝,此處頗有幾分太平氣象。陳延昭與甄宓沿著官道前行,正商議著尋個鎮子歇腳,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吆喝聲,只見道旁一座茶棚前,七八個壯漢正圍著一個年輕書生模樣的男子,推推搡搡,口中不乾不淨地罵著:「你這窮酸!欠了我們老爺的債,三年了還不上,今日若再不還錢,便打斷你的腿!」
那書生被推得踉蹌後退,臉色漲得通紅,分辯道:「那筆債本就不是我欠的!是我父親在世時借的,我早已還過利息,那本金也還了大半,你們老爺卻硬說還差十兩,這不是訛人麼!」為首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冷笑道:「你說了不算!我們老爺說了算!今日你還也得還,不還也得還!」說著便捋起袖子要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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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延昭眉頭一皺,正要上前,卻見一個二十二三歲的青年從茶棚中大步走出。那青年身量中等,卻十分結實,肩寬背厚,面容方正,一雙濃眉下目光沉靜,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短褐,腰間也懸著一柄劍,劍鞘雖舊卻擦得鋥亮。他走到那書生面前,對那幾個壯漢一拱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幾位大哥,在下陳到,與這位先生素不相識,但見他也是個讀書人,欠債還錢本是天理,可若人家已經還了大半,你們再逼十兩銀子便要打斷人腿,未免太過。今日在下斗膽,替這位先生做個中人——你們且說說,那十兩銀子是如何算出來的?」
那為首的壯漢見陳到氣度沉穩,不似好欺負的,便瞪眼道:「你是哪裡來的多管閒事的?老子沒空跟你廢話!」說著一拳便朝陳到面門打來。陳到不閃不避,右手一抬,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了那壯漢的拳頭,輕輕一擰,那壯漢便「哎喲」一聲跪了下來,疼得齜牙咧嘴。其餘幾個壯漢見勢不妙,齊齊撲上,陳到身形轉動,左推右擋,不過三五下便將七八個人盡數打翻在地。他出手極有分寸,只令對方疼痛卻不致重傷。
那幾個壯漢爬起來,知道遇上了硬茬子,撂下幾句狠話便狼狽跑了。那書生連忙上前道謝,陳到擺了擺手:「不必客氣,快走吧。」書生千恩萬謝地去了。陳到便轉身回到茶棚中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喝著。
陳延昭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他見那陳到身手利落、正氣凜然,心中生出幾分好感,便帶著甄宓走進茶棚,在陳到對面坐下。他拱手道:「這位兄台好身手!在下陳延昭,方才見兄台仗義出手,甚是欽佩。」陳到抬頭看了他一眼,見面前這少年英氣逼人,目光炯炯,不由得也抱拳道:「陳公子過獎了,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在下陳到,字叔至,汝南本地人氏。」
兩人互報了姓名,便攀談起來。陳延昭見陳到談吐不俗,又兼武藝出眾,便問道:「陳兄武藝高強,為何不去軍中謀個前程?以兄之才,在亂世之中必有用武之地。」陳到苦笑一聲,道:「在下本是江湖遊俠,四處漂泊慣了,不願受軍中約束。況且……」他目光微微一黯,「我早年曾有個幼弟,因我照看不周,三歲上便走失了。這些年我四處遊歷,也是想尋他下落。一日找不到他,我便一日無心安頓。」陳延昭聽他說起走失的幼弟,心中不由得一動,問道:「陳兄那幼弟可有什麼特徵?陳兄這樣漫無目的地找,怕是如同大海撈針。」
陳到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劍放在桌上,黯然道:「這是家父留下的遺物。我幼弟走失時,身上也帶了一柄同樣的短劍,劍柄上刻著一個『陳』字。我這些年凡見佩劍之人,總要上前攀談,便是盼著有朝一日能遇到他。」他說著,將短劍推到陳延昭面前。陳延昭低頭一看,那劍鞘雖舊,卻與自己的那柄短劍一般無二。他心中猛地一震,緩緩解下自己腰間的短劍,也放在桌上:「陳兄請看,這劍可是與你那柄相似?」
陳到低頭一看,兩柄短劍並排放在桌上,無論是形制、大小、劍鞘上的紋路,都一模一樣。他雙手顫抖著拿起陳延昭那柄短劍,翻過劍柄,只見上面赫然刻著一個「陳」字,字跡古樸,與自己那柄上的刻字如出一轍。陳到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抬頭,盯著陳延昭的臉,聲音發顫:「你……你叫什麼名字?」陳延昭見他這般反應,心中已隱約猜到了什麼,也激動起來:「在下陳延昭,原名陳三,因不知父母名諱,故不曾有大名……」陳到「霍」地站起身來,一把抓住陳延昭的肩膀,仔細端詳他的面容,尤其是眉宇間那一抹熟悉的神韻。他看了又看,眼眶瞬間紅了:「你……你可是左手腕上有一顆黑痣?」
陳延昭一愕,他左手腕確實有一顆米粒大小的黑痣,那是胎記,自小就有。他點頭道:「是,是有一顆。」陳到大叫一聲,猛地將陳延昭緊緊抱住,聲音哽咽道:「三弟!我是你大哥陳到啊!你走失的時候才三歲,一晃十五年了,我找了你十八年!終於……終於找到你了!」他堂堂七尺男兒,竟當著茶棚眾人的面,失聲痛哭起來。陳延昭被他緊緊抱著,一時間如墮夢中,半晌才回過神來,也是熱淚盈眶:「你……你是我親大哥?那柄劍……是咱們父親留下的?」陳到鬆開他,擦了把淚,用力點頭:「是!父親是江湖遊俠,姓陳名伯安,年輕時仗劍走江湖,行俠仗義,在當地頗有名聲。咱們母親姓李,生了你大哥我,二哥陳文,和你陳三。二哥三歲上得病夭折,你三歲那年,父親因仇家尋上門來,母親帶著你逃難,途中你便走失了。父親母親後來也相繼離世……我那時才八歲,成了孤兒,到處打聽你的下落,可你就像石沉大海一般,杳無音訊。」他說著,又將那柄短劍遞迴給陳延昭:「這劍是父親從一位鑄劍名師處得來,共鑄了兩柄,一柄留在我身邊,一柄讓你隨身帶著,不想你走失時竟帶走了它。今日天可憐見,讓咱們兄弟重逢!」
陳延昭握著那柄短劍,淚水模糊了雙眼。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不知父母、不知出處的孤兒,卻原來他有名字、有姓氏、有兄長,有家在汝南。他跪倒在地,朝陳到磕了三個頭:「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陳到連忙扶起他,二人相對垂淚,又笑又哭。甄宓在一旁也看得眼眶發紅,卻欣慰地笑了。她走上前來,對陳到福了一福:「大哥好,我叫甄宓,是三哥的……的朋友。」陳到見她容貌端莊、舉止溫婉,又見她與陳延昭之間情意綿綿,便知二人關係匪淺,連忙還禮道:「弟妹不必多禮。」甄宓聽他叫「弟妹」,臉上飛紅,卻並未否認。
兄弟二人各訴別後情形。陳到將自己這些年輾轉尋訪、四處遊歷的經歷細細道來,陳延昭也將自己從流浪到拜師、再到入黑山軍的經過說了一遍。當陳到聽到陳延昭拜在童淵門下、又與張燕結義、兩敗袁紹大軍時,不由得又驚又喜,拍案道:「好兄弟!原來你已有這般成就!父親在天有靈,必當含笑九泉!」陳延昭道:「大哥,我如今在黑山軍中為副帥,張燕大哥待我如親兄弟。大哥若肯同去,咱們兄弟聯手,便再不必分離了。」陳到聽了,沉吟片刻,道:「我這些年尋你,就是為了團圓。既然找到了你,我便隨你去。只是……」他看了看陳延昭,問道:「三弟,你此番南行,又是為何?」
陳延昭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將伏壽之事簡略說了。陳到聽完,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你重情重義,大哥明白。你要去許都,我陪你去。見完故人,咱們便一同回太行。」陳延昭心中感動,用力握住兄長的手。
次日,三人結伴而行,一路往許都而去。陳到與陳延昭兄弟重逢,有說不完的話。二人從父母往事談到各自經歷,從武藝切磋談到天下大勢,一路走一路說,竟不覺路途遙遠。甄宓在一旁聽著,時而插幾句嘴,三人說說笑笑,倒比來時熱鬧了許多。
數日後,三人抵達許都。陳延昭已是第二次來,輕車熟路地尋到伏府門前。他讓陳到和甄宓在外等候,自己上前叩門。老僕認得他,便進去通報。不多時,伏完親自迎了出來,見陳延昭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外,不由得眉頭微皺:「延昭,你怎的又來了?」陳延昭躬身道:「伯父,晚輩此番來,只想問一問……她可安好?」伏完嘆了口氣,將他讓進廳中。
屏退左右之後,伏完低聲道:「她……還好。只是自你去後,她病了一場,養了半月才愈。這半年來,她時常遣人出宮打聽你的消息,聽說你在太行山大敗袁紹,她便高興得什麼似的。可她越是高興,我越是擔心。延昭,你聽我一句勸,皇后就是皇后,你與她之間……」陳延昭不等他說完,便點頭道:「伯父放心,晚輩知道分寸。晚輩只想求伯父再安排一次見面,就在這別院之中,說幾句話便走。晚輩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伏完看著他懇切的目光,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三日後,伏壽再次以省親之名出宮,來到城西別院。這一次,陳延昭帶上了陳到和甄宓。甄宓遠遠站在廊下,不打擾他們,只靜靜看著。伏壽一進門,便看見陳延昭站在院中,還是那棵老槐樹下,身上穿著青布衣,腰間懸著那柄短劍,腕上繫著她送的紅頭繩。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卻哽在喉間。
陳延昭看著她,見她比半年前清減了許多,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心疼不已:「壽兒,你瘦了。」伏壽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是說過……叫你別再來了麼?」陳延昭低聲道:「我放心不下。我這次來,是告訴你一件事——我找到我大哥了。我姓陳,名延昭,有家,有親人了。我不是那個無父無母的小叫花了。」伏壽又驚又喜,連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廊下。陳到遠遠地朝她抱拳一禮,她點了點頭,又看向陳延昭,含淚笑道:「那真好。你終於有親人了。」陳延昭望著她,心中滿是不舍,卻終究只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壽兒,你好生保重。若有難處,派人捎個信到黑山來,我便是拼了命,也來救你。」伏壽用力點頭,淚中帶笑:「你也保重。」
這一次,她沒有再哭鬧。她知道自己放不開,他也放不下,但他們都明白,此生已經註定隔著那一堵宮牆。她將一根新編的紅繩系在他另一隻手腕上,輕聲道:「舊的磨壞了,我編了根新的。你戴著它,就像我陪著你一樣。」陳延昭低頭看著那根鮮紅的繩結,心中大慟,卻終究忍住了眼淚。
分別時,伏壽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輕聲道:「陳三哥哥,我從不後悔遇見你。若有來生……」她頓了頓,沒有說完,便轉身走了。陳延昭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甄宓從廊下走來,默默握住他的手。陳到也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肩。
三人離開許都,一路北行。路上陳到低聲道:「三弟,你心裡頭放不下她,大哥明白。可你也看到了,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路。你們能見這一面,已是緣分。」陳延昭沉默許久,終於點頭:「我明白。我以後……不會再來了。」他抬頭望向北方,那連綿的太行山隱約在望,黑山軍的旗幟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深吸一口氣,對陳到和甄宓道:「大哥,宓兒,咱們回家。」
正是:
兄弟重逢淚滿襟,故人再見更傷心。
許都城下別君去,從此天涯各自珍。
黑山風起旌旗動,壯士歸來意氣深。
莫道前緣皆已盡,他年猶可共星辰。
陳延昭與陳到回到黑山軍中,此後又將如何發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