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紅燭高燒映洞房,英雄兒女配成雙。
情絲系定三生約,義氣聯通萬里江。
忽報燕兄遭慘禍,頓教延昭斷肝腸。
悲歌一曲太行動,從此旌旗更姓陳。
話說建安二年(公元197年)冬,陳延昭兄弟三人自許都歸來,一路北行,不日便回到太行山黑風寨中。張燕聞知延昭歸來,親自出寨相迎,見他身旁多了一個英武青年,便問其故。陳延昭將兄弟相認之事說了,張燕大喜,拉著陳到的手道:「原來是延昭的親兄長!那便是我張燕的兄弟!來來來,今晚設宴為陳兄弟接風!」當晚寨中大擺筵席,張燕豪爽好客,陳到雖初來乍到,卻與張燕一見如故,二人對飲了數碗,談得甚是投機。自此,陳到便在黑山軍中住了下來,與陳延昭兄弟同心,共同輔佐張燕,黑山軍威勢愈發壯大。
轉眼冬去春來,建安三年(公元198年)正月,太行山上的冰雪還未消融,但寨中已是喜氣洋洋。原來張燕做主,要為陳延昭與甄宓操辦婚事。按說陳延昭與甄宓相處日久,情意已深,此事本是順理成章。但張燕卻鄭重其事,他對延昭道:「兄弟,你與甄姑娘雖情投意合,但我黑山軍的副帥成婚,豈能草草了事?我派人下山採辦,定要風風光光地辦一場,讓太行山上下都知道,咱們黑山軍有了大喜事!」陳延昭推辭不得,只得含笑應了。甄宓在房中得知此事,羞得滿臉通紅,躲在床上拿被子蒙了臉,卻被丫鬟們笑著拉出來量體裁衣、梳妝打扮,忙得不可開交。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黑風寨中張燈結彩,處處懸紅掛綠。寨中校場上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鋪著紅氈,四角掛著大紅燈籠,燈火通明。寨中大小頭領、數千精銳將士皆換了新衣,齊聚校場,歡笑聲、喧鬧聲此起彼伏。吉時一到,鼓樂齊鳴,陳延昭身著一襲嶄新的紅色喜袍,腰系玉帶,頭戴金冠,劍眉星目,英姿勃勃,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走到台前。緊接著,甄宓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走來,她身著大紅嫁衣,頭戴鳳冠霞帔,面覆紅紗,雖看不清面容,但那娉婷的身姿已然令全場矚目。走到台下,陳延昭伸出手來,甄宓輕輕將手放入他的掌心,二人攜手登上高台。
張燕作為主婚人,朗聲道:「今日良辰吉日,我黑山軍副帥陳延昭與甄氏女甄宓結為夫婦!天地為證,日月為鑑!但願二人白頭偕老,永結同心!」陳延昭與甄宓對著天地拜了三拜,又向張燕拜了,最後夫妻對拜。揭開紅紗的那一刻,甄宓面若桃花,明眸含羞,與陳延昭四目相對,二人臉上都綻開幸福的笑容。台下數千將士齊聲歡呼:「恭賀陳將軍!恭賀夫人!」聲震山谷,連樹梢上的積雪都被震落下來。
當晚的喜宴更是熱鬧非凡,山寨中殺豬宰羊,大碗篩酒,大塊吃肉,將士們划拳行令,喧鬧之聲直到半夜才漸漸平息。陳延昭被灌了不少酒,面頰微紅,卻仍神清氣爽。他回到洞房時,甄宓已卸了妝,坐在床沿等他,見他進來,便起身迎了上去。陳延昭握住她的手,望著她燭光下愈發嬌美的容顏,低聲道:「宓兒,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名正言順的妻子了。」甄宓依偎在他懷中,輕聲道:「三哥,能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歡喜的事。」二人在燈下細說了一回往事,從無極初見到如今結為夫婦,感慨萬千。窗外月明星稀,太行山的夜風輕輕吹過,帶著松柏的清香和遠處隱約的歡聲。
新婚的甜蜜並未讓陳延昭懈怠。婚後第三日,他便恢復了一貫的作息,每日清晨照常練武,午後巡視寨防,晚間與張燕、陳到商議軍務。甄宓也漸漸適應了山寨中的生活,她雖出身富家,卻毫無嬌氣,每日親自操持家務,又時常到後營看望傷病士卒,端湯送藥,噓寒問暖。黑山軍的將士們敬重陳延昭,也敬重這位年輕的夫人,都稱她為「甄夫人」。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了數月,轉眼已是建安三年初夏。這一日,張燕對陳延昭道:「兄弟,寨中的藥材和布匹快用完了,我親自帶人去一趟河內,採買些回來。你且看好山寨,我去去便回。」陳延昭道:「大哥,你乃一軍之主,親自下山採購,恐有風險。不如派幾個兄弟去便是。」張燕笑道:「兄弟多慮了!我張燕在太行山縱橫十餘年,哪條路不熟?再說這一帶是咱們的地盤,袁紹的盟書還在,他不敢造次。你放心,我三五日便回。」陳延昭見他執意要去,便道:「那大哥多帶些人手,早去早回。」張燕應了,次日便帶了數十名精銳親兵,扮作客商模樣,下山往河內方向去了。
張燕走後,陳延昭每日代行寨務,倒也井井有條。他預計大哥五六日便回,然而到了第七日,仍不見張燕歸來。陳延昭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派了探馬下山打探。第九日傍晚,探馬飛騎回寨,面如土色地跪倒:「將軍!大事不好!張寨主他……他在河內與袁紹的軍隊遭遇,被圍捕了!弟兄們拼死殺出,回來報信,說是袁軍認得張寨主,已將他押往鄴城去了!」陳延昭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來:「什麼?!袁紹!他不是親筆簽了盟書,三年不犯我黑山麼?!」那探馬伏地道:「小人也不知詳情,只聽說圍捕寨主的那支軍隊是袁紹派出來巡邏的,認出了寨主,便下了死手。寨主拼力殺出重圍,卻還是中了流矢,被生擒了……」
陳延昭渾身冰涼,一旁的陳到連忙上前扶住他:「三弟,莫慌!咱們即刻發兵去救!」陳延昭強定心神,沉聲道:「傳令下去,點齊一萬精騎,隨我下山救人!」然而他還未來得及動身,第二日清晨,便有一騎快馬從鄴城方向疾馳而來,馬上之人是袁紹的信使,送來了一封書信和一個木匣。
陳延昭打開書信,上面只有寥寥數語:「黑山賊寇張燕,已伏法。盟書作廢。陳延昭,你擒我愛將、斷我兒臂之仇,我必報之。這匣中便是張燕的首級,送你做個念想。」陳延昭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緩緩打開木匣,只見匣中赫然是張燕的人頭,怒目圓睜,仿佛臨死前仍在抗爭。陳延昭「啊」地大叫一聲,將木匣摔在地上,跪倒在地,仰天痛哭:「大哥——!是我害了你!我當初不該放袁譚回去!我該殺了他!我該殺了他啊!」他哭聲悽厲,整個寨中聞者無不落淚。陳到、甄宓、眾頭領紛紛趕來,只見陳延昭跪在張燕的首級前,雙拳捶地,指節血肉模糊,卻渾似不覺。
黑風寨中一片悲慟。張燕為人豪爽仗義,十餘年來帶領大家在此紮根,雖為草寇,卻待手下如兄弟。如今突遭橫禍,死於袁紹之手,全軍上下無不悲憤填膺。陳延昭哭了整整一日一夜,滴水未進。甄宓守在他身邊,也紅了眼眶,卻只是默默替他拭淚,並不勸阻。她知道,這時候讓三哥哭出來,反而好受些。
次日黎明,陳延昭紅腫著眼睛站起身來。他走到議事廳中,召集眾頭領,啞聲道:「張燕大哥已去。但黑山軍不能散。我是他結義兄弟,他的仇,我來報;他未竟的事業,我來扛。從今日起,我陳延昭代掌黑山軍。若有不願留的,我發遣散銀兩,送他下山;若有願意留下的,便隨我一同為大哥報仇!」眾頭領齊聲道:「願隨將軍為寨主報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陳到第一個站出來,拔劍高聲道:「願隨三弟!誓滅袁紹!」全軍同聲應和,吶喊聲震得廳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陳延昭接管黑山軍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為張燕舉行隆重葬禮。他將張燕的首級縫合在遺體上,以寨主之禮厚葬於黑風寨後山之上。墓前立了一塊大碑,上刻「義兄張燕之墓」,碑文是陳延昭親手所寫,字字泣血。安葬當日,全軍縞素,哭聲震天。陳延昭在墓前跪了整整一日,將張燕生前最愛的開山大斧供在碑前,低聲道:「大哥,你安息。你的仇,弟弟記下了。袁紹欠你的,我遲早讓他百倍奉還。」
葬禮之後,陳延昭便閉門不出,獨自在房中待了三天。第三日黃昏,他推門出來,整個人雖消瘦了一圈,面色卻異常平靜。他叫來陳到和幾位心腹頭領,在議事廳中密議了一夜。次日,他開始重新整編黑山軍。他將原來散亂的各部重新編伍,設左右兩營,左營由陳到統領,右營由自己親自率領。又設斥候營、輜重營、工事營,各司其職。他將在童淵處所學的兵法韜略盡數施展開來,日夜操練,嚴明軍紀。不過月余,黑山軍上下煥然一新,雖仍為草莽之師,卻有正規軍的模樣了。
與此同時,陳延昭派人暗中聯絡太行山中的大小山寨,宣揚張燕被殺之事,邀他們共同抗袁。那些寨主聽聞張燕慘死,又知陳延昭武藝超群、兩敗袁紹,紛紛響應。不過兩月之間,原本三萬餘眾的黑山軍擴充至五萬餘,太行山的勢力空前壯大。袁紹那邊雖殺了張燕出了一口惡氣,卻也徹底激怒了黑山軍。陳延昭的復仇之心如烈火般燃燒,他知道袁紹兵多將廣,硬拼不是對手,便一面積蓄力量,一面派出細作潛入冀州各地,打探袁紹軍的虛實。
甄宓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後,輕輕將一件披風披在他肩上:「三哥,天晚了,回去吧。」陳延昭轉過身來,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宓兒,你放心。我不會被仇恨沖昏了頭腦。我有你,有大哥,有這一山兄弟,我這條命,還要留著替張燕大哥討回公道。我會好好活著。」甄宓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信你。無論你去哪裡,我都跟著你。」二人並肩立在墓前,望著山腳下綿延的軍營燈火,那星星點點的光如同無數顆燃燒的心,在太行山的夜色中熠熠生輝。
是夜,陳延昭回到議事廳,展開一張繪製精細的冀州地圖,凝神看了許久。他手指輕輕划過鄴城的位置,眼中寒光一閃。窗外,太行山的夏夜靜謐而深沉,遠處隱約傳來值夜士卒的腳步聲和梆子聲。陳延昭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正是:
去年結義酒猶溫,今日陰陽兩隔分。
血染太行兄弟淚,刀橫冀北虎狼軍。
報仇誓掃鄴城雪,雪恨須傾渤海雲。
莫道少年無壯志,且看延昭再整軍。
畢竟陳延昭接掌黑山軍之後,如何向袁紹復仇,又將在這亂世中攪動何等風雲,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