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延昭修書逼曹公伏壽千里赴邯鄲
一封書至動天聽,曹公無奈送紅顏。
假稱病逝瞞天下,真作姻親換新篇。
千里星馳歸舊約,十年淚盡見前緣。
邯鄲城外春風暖,不負當年月下言。
話說陳延昭吞併幽州之後,跨有幽、並二州及冀州西部,東西連成一片,北接草原,南臨黃河,擁兵十餘萬,戰將數十員,威震河北。然而他心中始終有一件放不下的事——許都宮中那位早已貴為皇后的伏壽。每每夜深人靜,他撫著腕上那根紅頭繩和懷中那塊玉佩,便想起當年琅琊的風雪之夜,那個小女孩拉著他的衣角哭著說「你一定要回來」。如今自己已是一方諸侯,卻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困在那九重宮闕之中,無能為力。
這一夜,陳延昭在邯鄲府中輾轉難眠。他忽然坐起身來,披衣走到書案前,點燃燈火,鋪開一卷竹簡,提筆蘸墨,竟寫了一封給曹操的信。這封信寫得措辭嚴厲,卻又不失分寸:
「曹丞相台鑒:陳延昭頓首。延昭本布衣草莽,蒙丞相不棄,賜封并州、冀州之任,感念在心。然延昭平生有一夙願,今日不得不向丞相直言——伏皇后乃延昭少時舊識,曾有救命之恩、相托之情。今皇后困居深宮,愁眉不展,延昭每念及此,心如刀割。延昭不才,願以三州之地、十萬之眾為質,懇請丞相將伏皇后及國丈伏完闔府送至邯鄲,延昭當永感大德,世代為丞相屏藩北疆。若丞相不允,延昭無奈,只得與袁本初合兵南下,共向許都。屆時烽火連天,生靈塗炭,實非延昭所願。何去何從,唯丞相裁之。陳延昭頓首再拜。」
寫罷,他吹乾墨跡,用火漆封好,喚來心腹信使,命他星夜兼程送往許都。信使領命而去,陳延昭站在窗口,望著南方的夜空,低聲道:「壽兒,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帶回來。」
數日後,許都丞相府中,曹操拆開陳延昭的書信,一看之下,臉色驟變。他將信遞給荀彧、郭嘉、程昱傳閱,沉聲道:「你們看看!這陳延昭竟敢以三州之地、十萬之眾威脅於我!他要我把伏皇后送去邯鄲!」荀彧看完,皺眉道:「陳延昭如今據有幽、並、冀西三州,兵精糧足,若真與袁紹聯合南下,我許都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郭嘉卻笑道:「丞相何必煩惱?這分明是一樁好事。」曹操眉頭一挑:「好事?」郭嘉道:「丞相素知伏皇后心不在天子,而在陳延昭。她留在宮中,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對丞相毫無益處。反倒因此與陳延昭結下深仇。若將她送還陳延昭,不但可以換來陳延昭的信任和感激,讓他替丞相鎮守北疆、牽制袁紹,還能除去一個隱患——丞相可另選良家女子為後,與天子聯姻,從此後宮盡在丞相掌控之中。一石三鳥,何樂而不為?」曹操聽完,沉吟良久,終於撫掌道:「奉孝之言,甚合我意!只是……此事須辦得隱秘,不可讓天下人知道是曹操被逼送人,更不可讓人看出伏皇后是『被送』而是『病逝』。」郭嘉道:「那便對外宣稱伏皇后偶感惡疾,醫治無效,薨於宮中。再將一具遺體以皇后禮葬之,便無人知曉真相。至於天子那裡,丞相可親自去說。」曹操點頭道:「好,便依此計!」
次日,曹操入宮覲見獻帝劉協。屏退左右之後,曹操開門見山道:「陛下,臣有一事相商。」劉協戰戰兢兢道:「丞相請說。」曹操將陳延昭的信簡略說了一遍,又道:「陛下,伏皇后多年來鬱鬱寡歡,心中實無陛下,陛下應當比臣更清楚。她與那陳延昭早有舊情,與其強留宮中,兩相折磨,不如成全了她。臣已安排妥當,對外稱皇后病逝,從此世間再無伏皇后,只有邯鄲城中一個尋常婦人。陛下亦可另立新後,臣有女曹節,年方十五,德容兼備,願獻與陛下為後,以安天下之心。」劉協低頭沉默良久。他何嘗不知伏壽對他冷淡?成婚多年,從未有過夫妻之實,她眼中那份遙遠的疏離,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終究嘆了口氣,道:「便依丞相。只願她……此去能得其所願。」曹操拱手道:「陛下仁厚。」
數日後,宮中傳出消息:伏皇后突染重疾,醫治無效,薨於未央宮中。舉朝皆驚,天子下詔舉哀,以皇后禮葬於許都郊外。葬禮隆重,百官縞素,哭聲震天,卻無一人知道,那棺木中躺著的不過是一個因瘟疫而死的宮中侍女。真正的伏壽,早已在曹軍心腹的護送下,與父親伏完一家悄然出了許都北門,乘一輛青布馬車,一路向北奔邯鄲而去。
馬車之中,伏壽換了一身尋常百姓的素色衣裙,頭上無釵無飾,只將一根紅頭繩系在髮辮之上。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許都城樓,心中百感交集。她在這座城中做了近十年的皇后,卻從未有一日覺得那是她的家。如今終於離開了,雖然是以「死」的名義,雖然前路未知,但她的心中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與歡喜。伏完坐在她對面,看著女兒眼中重新泛起的生機,不由得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壽兒,你當真捨得?」伏壽轉過頭來,眼中淚光閃爍,卻笑得燦爛:「父親,我在那宮裡,從來就沒有真正活過。如今能去見他,便是死了也值了。我相信陳三哥哥,他定不負十年前之諾言!」伏完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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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向北,沿途雖有曹軍哨卡盤查,但曹操早已下令一路放行。二十餘日後,青布馬車終於駛入了邯鄲地界。這一日,正是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十月二十日,秋高氣爽,邯鄲城中菊花盛開,滿城金黃。伏壽掀開車簾,遠遠望見那座城門,心跳驟然加速,手指微微顫抖。她低聲問車夫:「到了麼?」車夫道:「夫人,前面就是邯鄲城了。」
而此刻,陳延昭早已得到曹操的回信。信上只有短短數語:「陳將軍所求之事,曹某已辦妥。不日後,伏氏女及國丈闔府抵邯鄲,望將軍信守諾言。曹操。」陳延昭拿著這封信,雙手顫抖,看了又看,幾乎是跳了起來:「宓兒!宓兒!她要來了!壽兒要來了!」甄宓正在逗承業玩耍,見丈夫激動得眼眶發紅,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欣慰,走上前來握住他的手:「三哥,那就快去城門迎接她吧。我陪你去。」陳延昭用力點頭,一把抱起兒子,三人一同往城門而去。
到得城門之外,陳延昭望見那輛青布馬車遠遠駛來,心跳如鼓。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緩步走上前去。馬車停住,車簾掀開一角,先出來的是伏完。陳延昭連忙上前拱手:「岳……不,伏伯父!」伏完含笑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延昭,你果然做到了。」延昭顧不上多說,目光早已越過伏完,望向那車簾之後。終於,一雙纖細的手掀開了車簾,一個素衣女子緩緩走下馬車。她站在秋日的陽光下,面容清瘦卻眉眼如昔,眼中含淚卻嘴角帶笑。正是伏壽。
兩人相隔十步之遙,四目相對。那一刻,時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十一年前那個春天的沂水河邊,九歲的小伏壽笑著遞給小叫花一塊麥餅;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小女孩拉著他的衣角哭著說「你一定要回來」;回到了許都別院中,她將新編的紅繩系在他腕上,含淚說「若有來生」……所有的記憶在這一瞬間湧上心頭。陳延昭只覺得喉嚨發緊,鼻子酸得厲害,他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伏壽一步步向他走來,走到他面前三步處停下,抬起淚眼望著他,顫聲道:「陳三哥哥……我來了。你……你還好嗎?」
陳延昭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上前一步,伸出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壽兒,你終於回到了我的身邊!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從你九歲那年,到現在,從來就沒有忘記過。」伏壽被他緊緊抱著,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這十年來她在深宮中積攢的所有委屈、所有思念、所有孤獨,在這一刻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她伏在他胸前,哭得渾身顫抖:「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每天對著那四面牆,想著你……想著你答應過我的話……我以為你把我忘了……」陳延昭抱得更緊了些,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淚水滴落在她的發間:「我怎麼會忘?我為了這一刻,拼了十年。從流浪到拜師,從打仗到爭地盤,每一次受傷、每一次拼命,我心裡都在想——我要再強一些,強到足夠把你帶出那個牢籠。壽兒,你終於出來了。」
甄宓抱著陳承業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她並不嫉妒,反倒替延昭感到高興。她知道,這個人為了等這一刻,付出了多少。她走上前,輕聲道:「伏壽姐姐,歡迎你來邯鄲。」伏壽從延昭懷中抬起頭來,見一個容貌端莊的年輕女子抱著一個一歲多的孩童,含笑看著自己,便知這是甄宓了。她連忙抹了淚,福了一禮:「甄夫人,多謝你……這些年照顧他。」甄宓搖了搖頭,笑道:「姐姐不用謝我。你來了,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來,這是承業,延昭的兒子。」伏壽低頭看著那白胖可愛的孩童,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臉,柔聲道:「他長得真像你。」陳延昭站在兩個女子之間,看著她們相視而笑,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他一手牽住伏壽,一手攬過甄宓,低聲道:「走,咱們回家。」
當晚,邯鄲城中設下家宴。只有陳延昭、甄宓、陳承業、伏壽、伏完、趙雲、陳到、張繡、張任及各自家眷參加,簡簡單單一桌人,卻是延昭此生最齊全的一次團圓。席間,伏壽與甄宓坐在一起,甄宓替她夾菜倒茶,噓寒問暖,毫無芥蒂。伏壽原本還有些拘謹,見甄宓這般真誠,也漸漸放開了。兩位女子低聲交談,一個說「這些年他常常提起你」,一個說「我也日日盼著能見你一面」,說到動情處,兩人都紅了眼眶,又相視而笑。陳延昭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端著酒碗的手微微顫抖,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滿足。
酒過三巡,陳延昭站起身來,舉碗對眾人道:「今日,我陳延昭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人生圓滿。我有兄長,有兄弟,有妻子,有兒子,還有……」他看向伏壽,聲音微哽,「還有一位等了十一年的故人。從今日起,壽兒便在邯鄲長住,這裡便是她的家。誰若欺負她,我陳延昭第一個不答應!」眾人紛紛舉碗應和。伏壽低著頭,淚水滴落在衣襟上,卻笑得無比燦爛。
夜深人散,陳延昭親自送伏壽到安置好的院落中。那院子不大,卻清雅幽靜,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樹,是他特意從琅琊移栽來的。伏壽站在樹下,摸著粗糙的樹幹,輕聲道:「你竟還記得……」延昭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爬的那棵老槐樹,我讓人從琅琊移了一棵過來。以後你每日都能看到它。」伏壽轉身望著他,月色下她的眼中波光瀲灩,輕聲道:「陳三哥哥,這些年,你受苦了。」延昭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柔聲道:「為了你,再苦也值得。壽兒,從今往後,你再也不必一個人了。」伏壽含淚點頭,終於露出了十一年來第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一夜,邯鄲城中的老槐樹下,月華如水。兩個相隔十一年的故人,終於在那棵樹的見證下,將所有的等待與思念化作了一聲輕輕的「我回來了」和一句溫柔的「歡迎回家」。
正是:
十一載別兩茫茫,一朝重逢淚滿裳。
深宮鎖盡紅顏老,草莽終成棟樑強。
老槐猶記當年誓,新燕已歸舊日梁。
從此邯鄲多一夢,月下燈前說短長。
畢竟伏壽到邯鄲之後,陳延昭如何安排她的名分,曹操嫁女於天子後又將有何動作,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