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四章: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第四章: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2026-09-16 16:52:33 作者: 冷血俊俊

  村口屍骸堆疊,宛若一座冰冷的小山,浸透血水的黑褐泥土被夜風風乾,踩上去黏膩濕滑,步步皆是腥澀。

  殘夜未盡,晨風蕭瑟,裹挾著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嗆得人胸口發悶。劉乙孤身立在滿地狼藉之中,單薄的身影在空蕩蕩的村落里顯得格外孤零。滾燙的淚珠無聲砸落在乾裂的塵土裡,砸出點點淺坑,他的視線死死黏在身前兩具冰冷的軀體上,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劇痛席捲全身。

  這是他這一世的爹娘。

  昨日他才剛剛穿越降臨這個亂世,前世孤苦伶仃,在孤兒院長大,半生漂泊,從未體會過親情溫暖,連親生父母的模樣都無從記起。本該顛沛流離的人生,在睜眼的那一刻,驟然有了暖意。

  醒來時,是這一世的爹娘端著溫熱粗糧粥,小心翼翼撫著他的額頭,一句溫柔的「小乙醒了就好」,治癒了他二十餘年的孤苦。那雙布滿勞作老繭、粗糙溫熱的手掌,撫過他眉眼的觸感,是他兩世人生里,從未觸碰過的滾燙溫情。

  可這份溫暖,他還未曾捂熱,天,就塌了。

  妥妥的地獄開局。

  八歲稚童,身形瘦小,肋骨分明,家徒四壁,身世浮萍。如今亂世驟起,倭寇屠村,至親離世,偌大的世間,他再次沒了歸宿。

  身後,身材魁梧的兄長劉甲佇立原地,鐵骨錚錚的漢子一夜之間紅了眼眶,只會僵硬抬手,一遍遍麻木擦拭眼角淚水,無言卻壓抑著滔天悲痛。更小的弟弟妹妹死死拽著劉乙的衣角,肩頭劇烈抽動,哭聲哽咽破碎,不敢大聲啼哭,怕驚擾了逝去的親人。

  劉乙心底一片蒼涼。

  原本他穿越而來,暗自盤算好了一切。先安穩立足,摸清漢末世道,辛苦攢些錢糧,修葺破舊茅屋,安穩度日,徐徐圖之。可一夜屠戮,所有期許、所有盤算,盡數化為泡影,碎得徹底。

  冷風獵獵,卷著血腥味反覆沖刷鼻尖。劉乙死死咬緊牙關,將眼底翻湧的淚水盡數憋回,斂去所有脆弱與悲慟。亂世之中,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才要扛起所有生機。

  他轉頭看向一旁怔立未定的少年石頭,聲音沙啞卻沉穩,不帶半分孩童的怯懦:「去把劉征他們都叫回來,全員歸村,其餘事宜,稍後再議。」

  其實此刻,他心底藏著一絲極致的躁動與不甘。

  昨夜逃竄的殘餘倭寇,定然會趕往沿海碼頭與主力匯合,此刻立足未穩、軍心大亂,正是半路截殺、斬草除根的最佳時機。以他如今暴漲的體魄與戰力,前去追殺,必能再斬仇敵,清算血仇。

  

  可這裡是大漢,是最重禮教人倫的時代。

  孝道大於天,名聲貴於命。

  倘若他此刻拋下雙親遺體,不顧鄉鄰屍身,執意追殺倭寇,即便大勝而歸,也會落得不孝冷血、罔顧人倫的罵名。往後在鄉里立足、在亂世謀局,都會被人死死釘在恥辱柱上,寸步難行。

  萬般盤算,唯有隱忍。

  先葬逝者,再立己身。

  劉乙眼底掠過一抹深邃寒光,心中已然敲定前路。待安葬完鄉鄰親人,穩住人心、立住名聲,再憑藉自己領先世間兩千年的眼界與認知,紮根亂世、積攢資本、搭建基業,尋訪賢才、收納猛將,徐徐布局,這亂世天下,未必不能爭上一爭。

  挖坑、覆土、立木牌。

  一百餘具鄉鄰屍首,盡數入土為安。黃土封墳,掩埋了昨夜的血腥與慘烈,也掩埋了村落昔日的煙火生機。劉乙望著眼前一排排歪斜簡陋的木牌,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尖銳的刺痛讓他時刻保持清醒。

  馬踏櫻花會有時,劍指東瀛待來日。

  這筆血海深仇,他記下了,來日必百倍、千倍討還!

  昔日一百五六十人的繁盛村落,經此一夜倭寇屠戮,生靈近乎凋零殆盡。

  如今餘下的,僅有七個尚能持刀禦敵的青壯、一眾驚魂未定的孩童、白髮蒼蒼的老里正,以及三名僥倖被救回的村婦。

  冷風穿村而過,空蕩蕩的街巷破敗狼藉,往日裡此起彼伏的雞鳴犬吠、孩童嬉鬧、農人吆喝盡數消散,整座村落死寂沉沉,蕭瑟得令人心底發寒。

  這世道,當真亂得徹底。

  一日一夜,全員奔走,草草辦完集體葬禮,送最後一批鄉鄰入土。

  翌日,里正將全村僅剩的二十餘人,盡數召集至村中唯一殘存的破舊祠堂。本就貧瘠窮困的村落,經此浩劫,更是破敗不堪,連一處完好的遮風避雨之所都無。眾人擠在四處漏風、樑柱斑駁的祠堂之中,空氣壓抑凝滯,沉沉死氣幾乎能擰出水來。


  里正端坐首位,鬚髮皆白,雙目布滿血絲,嗓音沙啞乾澀,如同粗砂紙磨過木頭,透著無盡疲憊與沉痛:「倭寇屠村,宗族遭難,如今只剩我等老弱殘存,已是存亡絕境。眼下前路未卜,大家有什麼想法、計策,盡數直言,無需顧忌。」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滿臉惶恐茫然,無人敢率先開口。

  良久,里正的孫子劉征上前一步。他本是村中年輕一輩公認的領頭人,危難之際,理應挺身而出。

  劉征輕嘆一聲,環視眾人,沉聲開口:「諸位鄉親,空守這座殘破村落,絕非長久之計。倭寇此次劫掠未成主力盡滅,可難保不會有殘餘賊寇折返,屆時我等老弱殘兵,毫無抵抗之力,只能坐以待斃。依我之見,不如眾人湊集僅剩的錢糧,一同遷往華亭縣落腳。縣城有官府駐軍鎮守,遠比荒村安全,暫且安身立命,再尋營生餬口,靜待時機。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話音落下,眾人紛紛點頭,這是眼下最穩妥、最尋常的活路。

  里正看著孫兒,先是面露讚許,微微頷首,隨即又緩緩搖頭。他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精準落在角落出神的劉乙身上,語氣不自覺放緩,帶著幾分期許與鄭重:「小乙,你素來心思通透,昨夜更是力挽狂瀾,保全我等殘存族人。此事你怎麼看?」

  昨夜血戰,所有人都親眼目睹,往日沉默寡言、瘦弱尋常的八歲稚童,手持一柄柴刀,殺伐凌厲、穩准狠絕,硬生生屠盡留守倭寇,戰力驚人,全然不似孩童。在老里正心中,這個脫胎換骨的孩子,早已不是懵懂幼童,或許,是全村唯一的破局希望。

  劉甲見弟弟怔怔出神,連忙側身用胳膊肘輕頂了他一下,低聲提醒:「里正爺爺問咱們日後的出路。」

  劉乙驟然回神,眼底的深思褪去,抬眸看向滿堂眾人,語氣平淡從容:「這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

  方才失神片刻,他並非茫然無措,而是在飛速推演亂世格局,思索最快捷、最穩妥的立足破局之法。尋常遷徙避禍,只能苟活一時,絕非長久之計。

  里正聞言雙目一亮,微微前傾身子,語氣懇切:「小乙但說無妨,但凡計策可行,全村上下,盡數聽你調遣。」

  眾人目光瞬間齊聚在這名八歲孩童身上,滿是驚疑與期待。

  劉乙緩緩抬頭,聲音清亮不大,卻字字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振聾發聵:「出門在外,身份,從來都是自己給的。我敢斷言,大漢江山,亂世將至,最先掀起滔天動亂的,必是底層百姓起義!」

  「大逆不道!」

  里正臉色驟然劇變,猛地抬手拍在破舊桌案上,一聲厲喝打破沉寂。他連忙轉頭對著眾人揮手:「連日奔波勞累,眾人先行回去歇息,後續事宜,待商議妥當再行通知!」

  眾人雖滿心疑惑,卻不敢多言,紛紛起身散去,步履匆匆離開祠堂。

  轉瞬之間,空曠的祠堂之內,僅剩下里正、劉甲、劉征與劉乙四人。

  喧鬧盡數褪去,里正方才收斂威嚴,神色凝重地看向劉乙,語氣放緩:「此處無外人,你有何見解、謀劃,儘管直言,出你口、入我們耳,絕不外泄半句。」

  劉乙神色沉穩,無半分孩童的慌亂怯懦,沉聲篤定道:「里正爺爺,天下大亂,已是定局,無可逆轉。」

  「如今朝廷昏聵腐朽,官吏貪腐、苛稅繁重,年年災荒、民不聊生,朝堂君主疏於朝政、無心治世。四月江夏蠻叛亂,便是亂世開端、天下異動的前兆。如今朝廷禁軍戰力尚存,故而十幾萬叛軍能被陸康迅速平定,可這,僅僅只是伊始。」

  他語氣平穩,句句戳中要害,精準預判大勢:「大漢氣運,已然耗盡,最多再撐十年。待更大規模的百姓起義席捲天下,朝堂腐朽無力制衡,亂世洪流,無人可擋。」

  里正佇立原地,心底掀起驚濤駭浪,渾身震顫不止。

  這番話,格局宏大、洞察深遠,看透天下興衰、世道走勢,絕非一個八歲山村稚童能夠言說,即便是飽讀詩書的世家士子、官場官吏,也未必能看得如此通透徹底!

  他強行壓下心底的滔天震撼,神色不動,沉聲開口:「繼續說。」

  「為今之計,避禍遷徙只是苟且偷生,絕非長久之道。」劉乙目光堅定,徐徐道出核心謀劃,「當下首要之事,便是自立身份、自造聲勢,隨後廣積糧草、穩固根基,先保殘存族人性命,再徐徐圖謀長遠。」

  他刻意隱去了「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亂世箴言,此言太過驚世駭俗,貿然道出,便是滅族大禍。


  迎著里正驟然凝重的目光,劉乙繼續直言:「我村此番遭倭寇屠戮,宗族近乎覆滅,看似絕境,實則是我等重塑根基、改換身份的絕佳契機。我們可重新修訂族譜,對外宣稱,我劉氏一脈,乃是吳王劉濞後裔!」

  「當年吳王劉濞兵敗,其二子劉子駒、三子劉子華攜族人親眷逃離險境。劉子駒留守閩中,劉子華不堪閩地濕熱瘴氣,悄然北返姑蘇,途經華亭,見此地人煙稀少、土地荒蕪,便就此定居隱居。」

  「劉子華乃是敗亡隱世之人,史冊無載、蹤跡無考,世間無人知曉其下落,這般身世,最是穩妥,無從查證、無從辯駁!」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里正掌心瞬間沁出層層冷汗,心神巨震。這八歲孩童的膽量、格局與心機,簡直大到駭人聽聞,竟敢憑空杜撰王族身世,借亂世大勢為己所用!

  一旁的劉甲與劉征更是瞠目結舌,死死盯著從容淡定的劉乙,如同從未認識過這個朝夕相處的少年,心底滿是難以置信。

  劉乙神色平靜,不慌不忙,繼續解惑:「吳王劉濞雖曾舉兵反叛,可時至今日,已然時隔數百年,當年的朝堂恩怨、宗族罪責,早已煙消雲散、無人追究。說到底,我等若以此立身,便是高祖血脈、漢室同宗,比世間無數寒門庶族、山野鄉民,名分正統百倍!」

  「亂世之中,寒門無出路,草根難立足。唯有坐擁響亮名頭、正統身份,方能聚攏人心、吸引賢才,讓四方志士、流離百姓慕名投奔!」

  他初入此方亂世,對漢末規則、世家格局尚未完全摸清,此番謀劃,亦是試探,想要借里正的閱歷,驗證自己的布局是否可行。

  祠堂之內靜立良久,風聲穿破殘壁,簌簌作響。

  里正凝視著眼前眼神清亮、心智遠超常人的稚童,心緒幾番起伏,終究緩緩點頭,沉聲道:「天下大亂,禮法崩壞、秩序傾覆。尋常草根,想要立足亂世、保全宗族,確實需要一尊響亮名頭、一塊正統招牌。你繼續說,後續如何布局?」

  得到里正的認可,劉乙心頭微松,接續完善全盤計劃:「待後續重建村落、修葺屋舍之時,我們便可對外宣稱,開挖地基之際,偶然掘出先祖遺留的隱秘文書。文書之中,清晰記載我劉氏一脈源自吳王劉濞之後,先祖因兵敗隱世,羞於立足世間,故而封存族譜、隱匿族史,直至今日,方才重見天日。」



  他定定望著眼前這名瘦弱卻風骨凜然的八歲少年,望著那雙藏著山河格局、亂世宏圖的清亮眼眸,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極致篤定。

  這座破敗荒蕪的山村,這僅剩的二十餘口殘餘人丁,或許真的能在這個少年的帶領下,於傾覆亂世之中,踏出一條無人敢想的逆天生路。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