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海湖的晨霧,是從水面上貼著爬上來的。
胤禵天不亮就醒了。他在行軍床上躺了一息,聽帳外的風。風是從西邊來的,帶著祁連山雪線上的寒氣,刮過湖面,灌進帳簾縫隙里,把炭盆里的火星吹得一明一滅。他沒叫人。自己坐起來,先用右手攥了幾下左臂——老毛病,入冬就僵。準噶爾人那支箭三年前釘在他左小臂骨頭上,拔出來之後接好了,可骨頭縫裡像塞了一粒砂,天一冷就脹,脹起來手指發麻。
他攥了五七下,指頭能動了,才摸靴子。
帳外親兵遞來一瓢涼水。他漱了口,吐在地上,冰碴子硌牙。接盔甲的時候他沒讓人伺候,自己系搭扣。綿甲里子是舊棉,穿三年了,洗得發白,可貼身。他不喜歡新甲。新甲硬,騎上馬磨襠。
「大將軍王,「親兵營的總管姓富察,名塔瑪,三十出頭,臉凍得通紅,「今兒還巡?「
「不巡吃什麼。「
他沒多解釋。出了帳子,湖面上霧正濃。青海湖這片水,他駐了四個月,每天看,看不膩。湖藍得發黑,像一塊鐵。祁連山上壓著雪,雪線上頭是鉛灰的天。冷。冷得乾淨。他喜歡這邊的冷,比京師爽利。京師的冷是濕的,鑽骨頭;這邊的冷是乾的,刮在臉上像刀子,可刀子刮完就完了,不像京師那樣陰魂不散。
他翻身上馬。馬是伊犁馬,矮蹄子,耐力好,不怕石頭。他拍了拍馬脖子,往西營走。
西營駐的是前鋒營,三千人。從西寧拉到這邊,走了四十天,一路戈壁。兵們瘦了一圈,馬也瘦了一圈。可士氣沒散——準噶爾人被壓在伊犁河谷那邊,不敢冒頭。喀喇烏蘇那一仗打完,噶爾丹策零的左翼斷了。
他在營門口下了馬,步行進去。帳篷之間的火頭軍正在熬粥。粥是青稞的,稠,帶著一股子膻——摻了羊油。他接過一碗,喝了兩口,還給火頭軍。
「大將軍王,這……「
「你們的粥稠。我那邊稀。「他說的是實話。行營里大將軍王的伙食和前鋒營一樣,可他那邊摻了水——親兵怕他上火。他不喜歡特殊。打仗的人,吃一樣的飯才認你。
他走到營尾。一個哨兵靠在帳篷杆子上打盹。他沒吭聲,走過去,用刀鞘捅了一下那人的膝蓋。哨兵一個激靈跳起來,臉白了。
「睡夠了?「
「大將軍王……奴才……「
「換班去。「他沒罰他。打仗的時候,罰太重,人心散。可他記住了這張臉。下回再犯,一併算。
巡完西營,日頭出來了。霧散了一半,湖面亮起來。他騎馬往回走,走到半路,聽見身後馬蹄聲急。
「大將軍王!「
是塔瑪。他回頭。塔瑪的臉不是剛才巡營時的紅了,是白——興奮的白。
「捷報!喀喇烏蘇捷報!噶爾丹策零左翼潰了!斬首三千,俘——「
「慢著。「胤禵勒住馬。他沒笑。不是不高興,是習慣。打了三年準噶爾,捷報聽過幾回了,每一回他都先問一句:「我們死多少?「
塔瑪咽了一下。「陣亡四百七十二。傷九百。「
胤禵點了下頭。四百七十二。又四百七十二個。他默記這個數。從出關到現在,陣亡的數加起來,快一萬二了。一萬二。這個數壓在他胸口,比左臂的箭傷重。
「報文呢?「
「在這。「塔瑪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胤禵接過來,沒急著拆。他先看油布上的封泥——封泥完好,是前鋒營的印。他又看傳遞方式——六百里加急,走了五天。五天。從喀喇烏蘇到青海湖,正常走七天,五天是拼了命的。
「快。「他說了一個字。然後拆封泥,看報文。看了兩行,眉頭動了一下。
報文最後附了一行小字:「京中有信,附驛。「
京中的信,跟著軍報一起來的。
他收了報文,沒在馬上看。他夾了一下馬肚子,往中軍帳走。走到一半,又停了。
「塔瑪。「
「在。「
「京里那封信,你看了沒?「
「奴才不敢。封著呢。「
「封泥是誰的印?「
塔瑪想了想。「……看不清。印蹭了。「
胤禵沒再問。他進了中軍帳,把帳簾放下來,點了燈。油布包里有兩樣東西:軍報,和一封信。信封上沒署名,沒蓋章。封口是用蠟糊的,蠟上摁了一個指印,不是印。
他把信拆開。一張紙,寫了八行字。字寫得急,筆鋒散,像是在顛簸的馬背上寫的。他認得這個字——是三哥身邊的人的筆跡。三哥身邊那個姓楊的幕僚,楊文言。
信上寫的是:
「聖躬違和。上下不安。西路當穩。速。「
八個字。速。最後那個「速「字寫得特別大,墨洇開了,像是寫完之後又描了一筆。
胤禵把信紙折起來,塞進靴筒里。他坐在行軍床上,盯著炭盆看了很久。
聖躬違和。皇阿瑪病了。
他不是沒想過這一天。皇阿瑪六十九了。可「違和「這兩個字,從三哥的人嘴裡遞出來,分量不一樣。三哥不會拿這種事試探他——三哥是編書的人,不玩這套。三哥讓人寫這封信,只有一個意思:你該回來了。
可他回不去。噶爾丹策零左翼剛潰,右翼還在。這時候撤軍,前功盡棄。一萬二個人白死了。
他攥了一下左臂。骨縫裡那粒砂又脹起來了。
二
他是被凍醒的。
不是冷。是一種從身體裡面往外滲的寒,像有人把他泡在冰水裡泡了很久,久到骨頭都透了。他想動,動不了。手指腳趾都沒有知覺。他想睜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有聲音。很遠。不是漢語。也不完全是外語。是一種他聽過但很久沒聽過的聲音——滿洲話。有人在說滿洲話。
滿洲話。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把他從黑水裡挑了出來。
他睜開了眼。
看見的是一張臉。一張蒙古人的臉,曬得黑紅,眉毛上掛著霜。那人正用手拍他的臉,嘴裡嚷著什麼——是滿洲話,可他聽不太清,耳朵里嗡嗡的,像灌了水。
「……撈上來的……湖裡……「
湖。
青海湖。
他記起來了。礁石。風。手機脫手。水灌進耳朵。冷。往下沉。然後是那些畫面——帆船、羅馬、老頭、書——
身見錄。
他猛地想坐起來。坐不起來。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他張嘴想說話,嘴裡灌出一口水,鹹的。
「別動。「有人按住他。這次說的是漢語。帶著一股子西北口音的官話。「你從湖裡撈上來的。凍著了。別動。「
他躺回去。閉上眼。
我是誰。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炸開。他知道自己是紀翔。四十歲,西寧飛來的,在青海湖旅遊,今天下午在青海湖拍照。可他現在摸到的手不是他的手。這雙手比他的大,指節粗,掌心有繭——不是敲鍵盤的繭,是握筆和握槳的繭。他摸到自己的臉。臉比他的瘦。顴骨高。下巴上有一圈短須——他沒有留過鬍子。
他摸到自己的後腦勺。有一條辮子。
他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這不是我的身體。
他睜開眼,看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長袍,單的,濕透了,貼在身上。袍子的領口裡面有一塊布,上面繡著什麼,他低頭看不清。袍子的布料是舊的,但不是古裝道具那種假——是真的舊,洗過很多次的舊。
他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不是他自己的味道。是一股混著藥草和蠟燭的氣息,像一個教堂的氣味——
教堂。
這個詞冒出來的時候,他腦子裡同時冒出另一個畫面:一座石頭教堂,圓頂,裡面點著很多蠟燭。他跪在第三排,手裡攥著一串念珠。念珠是木頭的,被手汗磨得發亮。他在念一段拉丁文——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他會念拉丁文。
他是紀翔。紀翔不會念拉丁文。
可他會。這段禱文從他的嘴裡能流出來,就像他的名字一樣自然。不,比他的名字還自然——因為這具身體的嘴唇記得這段禱文,這具身體的舌頭記得每一個音節的轉折。
我是誰。
他閉上了眼。眼皮後面是黑的。可黑裡面有一點亮——那是青海湖底最後看見的畫面。一個湖。另一個湖。比這個小。蘆葦。跪在湖邊洗衣服的人。那張自己的臉。
守義。
那個人無聲說的兩個字。
他現在知道了。那不是別人。那是他自己。或者說,那是這具身體的主人。這具身體叫樊守義。他紀翔,套進了樊守義的身體裡。
一七二二年。
這個年份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冒出來。他知道這個年份,就像他知道自己的生日一樣確定——一七二二年。康熙六十一年。他現在在一七二二年。
他想坐起來。這次坐起來了。渾身疼,可他忍住了。他環顧四周——
帳篷。軍帳。帆布的,舊。地上鋪著氈子,氈子下面是乾草。炭盆里的火快滅了。帳篷外面有人在走動,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遠處有馬嘶。
他看見帳篷門口站著一個人。親兵裝束,腰裡掛著刀,正盯著他看,眼神里是警惕。
「你誰?「親兵問。漢語,西北口音。
他張了張嘴。聲帶像鏽住了。他想說「我是樊守義「,可他知道不能說。他想說「我是紀翔「,可這個名字從他的嘴裡出來的時候,他覺得像在說別人的名字。
他什麼都沒說。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這雙不屬於他的手。
然後他感覺到靴筒里有什麼東西。硬的,貼著小腿。他伸手摸——是一捲紙,塞在靴筒里。他抽出來。一封信。蠟封的,蠟上摁了一個指印。
他不記得這封信是哪來的。可他的手知道——這具身體的手知道——這封信很重要。這具身體的手,在落水之前,把這封信塞進了靴筒里。
他盯著那封信。蠟封上沒有名字,沒有印章。只有一個指印。
這封信是誰給他的?他要送給誰?
他不知道。紀翔不知道。可樊守義知道——樊守義的記憶在這具身體裡,只是樊守義還夠不到。那些記憶像水底的石頭,看得見輪廓,摸不著。
他把信攥在手裡。抬起頭,看著那個親兵。
親兵的眼神更警惕了。「你到底誰?從京里來的?「
京里。
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京里。一七二二年的京里。康熙六十一年。皇阿瑪——不,不是他的皇阿瑪。是胤禵的皇阿瑪。是樊守義叩見過的那個皇上。
康熙要死了。
這個念頭不是紀翔的。這個念頭從樊守義的記憶水底浮上來,像氣泡一樣「啵「地破了——他知道。他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可他知道。康熙六十一年,冬天,皇上病重。他樊守義,一七二〇年從羅馬回來,在熱河叩見過皇上,此後留京傳教。他這次出京,是——
是什麼?
記憶斷了。像一根被水泡爛的繩子,他拽住一頭,另一頭碎在手裡。
可他知道一件事。一件紀翔的知識和樊守義的記憶疊在一起,都指向同一件事的事:
京里有變。遲則生變。
他看著親兵。張嘴。聲帶鏽了一層,可他逼出了一個聲音。
「大……大將軍王……「
親兵一愣。
他用盡全身力氣,把這四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不是樊守義在說,也不是紀翔在說。是這兩個人的合流,第一次,從同一副聲帶里,擠出了同一句話:
「京里有變。「
三
親兵把他帶到了中軍帳。
胤禵看見這個人的時候,他正被人架著,腳拖在地上,走得像一具剛從墳里爬出來的屍首。濕透的黑袍子貼在身上,人瘦得像一把柴。臉是漢人的臉,可曬得黑,顴骨高,眼窩深,不像尋常漢人——倒有點像在南邊見過的澳門葡萄牙混血。辮子散了一半,頭髮貼在臉上。
「湖裡撈上來的?「胤禵問塔瑪。
「是。東岸。穿成這樣,不是牧民。「
胤禵看著他。那人被架到帳中,跪不住,癱在地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發燒的那種亮,是清醒的亮。他在看胤禵。看得很仔細。像一個不認識胤禵的人在辨認他。
「你誰?「胤禵問。
那人張了張嘴。嗓子裡像卡了什麼東西。他咳了兩聲,咳出一口水。然後他說——聲音沙得像砂紙刮木頭——
「大將軍王。京里有變。「
帳子裡靜了一息。
胤禵沒動。他坐在行軍床上,手擱在膝蓋上,左手的指頭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警惕時的習慣。他看了這個人很久。
「京里有變「這四個字,不是他三哥那封信上的話。他三哥的信上寫的是「聖躬違和「。可這個人說的是「京里有變「。變。這個字比「違和「重。違和是病。變,是什麼都可能。
「你怎麼知道?「
那人沒答。他低著頭,喘了幾口氣。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從靴筒里抽出一封信。
蠟封。指印。
胤禵接過來。他不認得這個指印。他拆開蠟封,抽出紙。紙是濕的,字洇了,可還看得清。一張紙,寫了八行字。字寫得急,筆鋒散——
和他靴筒里那封信,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楊文言。
「三哥的人?「
那人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好像不太確定自己是誰。或者說,他在想怎麼回答。末了他只說了一句:
「……樊守義。「
胤禵不認得這個名字。可他知道三哥身邊的人。三哥的人從京里出來,落了水,帶著三哥的信,說的第一句話是「京里有變「——
夠了。
他站起來。左臂的舊傷在他起身的瞬間抽了一下,他沒管。
「塔瑪。「
「在。「
「給他換乾衣裳,灌薑湯。別讓他死。「
「喳。「
「傳令。「
帳子裡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胤禵走到帳簾邊上,掀開一條縫。湖面上的霧散了。日頭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祁連山上的雪白得像鹽。
他放下帘子。轉過身。
「備馬。輕騎。三百人。「
塔瑪愣了。「大將軍王,前線——「
「前線交給年羹堯。喀喇烏蘇打完了,噶爾丹策零左翼潰了。他守得住。「
「可大將軍王您——「
「我說備馬。「
帳子裡沒人再吭聲。
胤禵彎腰,從靴筒里抽出他三哥那封信。兩封信擺在一起。一樣的筆跡,一樣洇開的「速「字。
他把兩封信折好,塞進甲衣內襯裡。
然後他走到那個人——樊守義——面前。蹲下來。
「你還能走?「
樊守義抬起頭。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他點了一下頭。
「跟我走。「
胤禵沒等他答。他站起來,出了帳子。帳外風大,刮在臉上。他深吸了一口。青海湖的空氣,乾的,冷的,像刀子。他喜歡這邊的空氣。可他得走了。
他不知道京里發生了什麼。可他知道兩件事:
第一,皇阿瑪病了。第二,三哥讓他「速「。
他在西北打了三年。三年。一萬二個人。他欠他們一個交待——一個「不白死「的交待。可如果京里變了,他這三年打下來的東西,可能一夜間全沒了。
他翻身上馬。左臂的舊傷又抽了一下。他攥了一下拳,指頭能動。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