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馬背上的第一天，他差點從馬上掉下來三回。
不是不會騎。樊守義會騎——這具身體會騎。從羅馬回程的路上，他騎過葡萄牙人的安達盧西亞馬，也騎過好望角驛站的矮種騾子。身體的腰胯記得怎麼隨馬步起伏，膝蓋記得怎麼夾住馬腹。可紀翔不會騎。紀翔騎過兩次馬，一次在壩上草原旅遊，一次在烏魯木齊南山，都是被人牽著走的那種。所以這具身體在馬背上的時候，兩個「騎手「在打架——樊守義的肌肉記得，紀翔的意識在干預。
第一回顛下來，是上坡。馬換了步頻，樊守義的腰跟著調了，紀翔的腦子沒跟上，身體一歪。塔瑪從後面一把拽住他的後領。
「當心。「
他只說了一個字。聲帶還是啞的，像鏽鐵刮過。他發現這具身體說話前會先頓一下——不是猶豫，是緩衝。樊守義說話前總要過一遍，像在心裡把句子從拉丁文翻成漢文再翻回來。紀翔不會這樣。紀翔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可現在他得學會這個停頓。
第二回是過河。冰碴子硌馬蹄，馬一個趔趄。這回他穩住了——樊守義的身體反應比紀翔的腦子快。膝蓋夾緊，腰往後沉，手攥住鬃毛。穩住之後他喘了兩口氣，心跳得厲害。不是怕。是那種身體比意識先行動的錯位感又來了——他在用別人的身體，這具身體比他強。
第三回是日落時下坡。他實在坐不住了，左大腿內側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塔瑪讓親兵把他換到一匹騾子上。騾子矮，步子穩，顛得輕。他趴在騾背上，臉貼著騾子的脖子，聞見一股草料和汗混在一起的氣味。
他閉上眼。
記憶在往回浮。
不是紀翔的記憶。是樊守義的。碎片。像水底的石頭，被他一塊一塊摸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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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到一塊：一座教堂。石頭砌的，圓頂，裡面點著很多蠟燭。他跪在第三排，手裡攥著木念珠。旁邊跪著一個洋人，白鬍子，穿黑袍——艾若瑟。艾若瑟在念什麼，他聽不清。他只記得自己膝蓋疼，石板太涼。
又一塊：一片海。藍色的，比青海湖藍，比天還藍。船在浪上顛。他趴在船舷上吐，吐完了喝水，喝完了再吐。艾若瑟在旁邊遞給他一塊乾麵包。麵包是黑的，硬得像石頭。
又一塊：一座宮殿。不是中國的宮殿。是羅馬的。他站在一道大門前面，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沒蓋印——這是他後來在熱河給皇上解釋過的事，「教廷以所攜康熙書信未蓋朝廷璽印為由，將我等長期滯留「。他記得那扇門。門很高。他站在門口等了很久。
又一塊：熱河。避暑山莊。他跪在地上，頭頂上方是一個老人的聲音。那個聲音問他：「羅馬那個地方，遠不遠？「他說：「遠。坐船要走三年。「那個聲音又問：「朕的那封信，他們為什麼不收？「他說：「因為沒蓋璽印。「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說：「朕知道了。「
他記起來了。
他樊守義，康熙四十六年隨艾若瑟出使羅馬，走了十三年。康熙五十五年，皇上印發「紅票「尋人。康熙五十九年，他扶著艾若瑟的靈柩，獨自從里斯本回到廣州。康熙五十九年九月，他在熱河避暑山莊叩見皇上，匯報出使始末。此後留京傳教，兩年。
兩年。他在這兩年裡看見了什麼？
記憶還在浮。他摸到一塊：京師。一座府邸。不是他的府邸——他沒有府邸，他住在北京耶穌會院。這座府邸是別人的。門上有匾，匾上是「誠親王「三個字。
誠親王。三皇子。胤祉。
他去過誠親王府。不只一次。他去是因為胤祉開了一個叫「蒙養齋「的地方，編一本書，叫《律歷淵源》。胤祉找他，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在羅馬待過十三年的中國人，懂拉丁文，懂曆法，懂教廷怎麼運作。胤祉問他：「教廷為什麼不收皇上的信？「他答：「因為璽印。教廷只認國書，不認私信。皇上的信沒蓋朝廷璽印，他們當成私人信件，不受理。「胤祉又問：「那怎麼才能讓他們收？「他說：「得讓理藩院出正式國書，蓋璽印，走朝貢的路子遞。「
胤祉記下了。後來胤祉寫過幾道摺子給皇上，請設「譯書局「，系統翻譯西洋算學、曆法、格致之學。皇上留中不發。
他還記得一個人。楊文言。胤祉的幕僚。五十多歲，瘦，說話帶南方口音。楊文言來找過他，不是在誠親王府，是在南堂——北京耶穌會院。楊文言問他：「樊先生，皇上要是……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西學還能不能傳下去？「他沒答。楊文言又說：「三王爺的意思是，得有人去西路，給大將軍王遞個信。「
西路。大將軍王。十四皇子。胤禵。
他出京，是去找胤禵的。
這個記憶浮上來的時候，他猛地睜了眼。騾子還在走。天已經黑了。前面是宿營地，火光在黑暗裡亮著。
他記起來了。他出京，是帶著楊文言的信，經西安、蘭州、西寧，走西路，去找撫遠大將軍胤禵。信是楊文言寫的，可意思不是楊文言的——是胤祉的。胤祉讓他去，是因為胤祉自己走不開，也因為胤祉需要一個「能給十四弟把話說清楚的人「。
他樊守義，就是那個「能把話說清楚的人「。
因為他見過羅馬。因為他見過教廷。因為他見過皇上。因為他知道「西學不可斷「這句話的分量——皇上在熱河跟他說過，「朕的那封信，他們為什麼不收「，那語氣里有一種他當時沒聽懂、現在才聽懂的東西。
遺憾。
皇上遺憾西學沒能紮下根。皇上把這個遺憾，留給了他樊守義。
他坐在騾背上，在黑暗裡，把這件事想了一遍。想完了，他摸了摸靴筒。信不在了——信在胤禵手裡。可他不需要信了。他需要的東西，都在這具身體的記憶里。
他下了騾子。腿疼得厲害，可他能走了。
二
胤禵來找他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塊石頭上，雙手攏在袖裡，盯著火堆發呆。
火堆是親兵生的。干牛糞燒著，火苗藍白色，沒什麼煙，熱量足。他身上裹了一件親兵借他的舊棉甲，裡面還是那件濕透的黑袍——袍子沒幹透，貼在身上，涼。可他不冷。或者說，他冷，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念禱文。
不是出聲念。是在心裡念。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這段禱文現在對他來說有了一種新的意義。它不再只是樊守義的習慣——它是他的錨。每次他念這段禱文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是誰。不是樊守義，也不是紀翔。是此刻坐在火邊、攏著手、盯著火的這個人。一個正在想辦法的人。
「樊守義。「
他抬起頭。胤禵站在火堆對面。沒穿甲，換了一件狐裘，可站在雪地里的姿勢還是軍人的——兩腳分開，手背在身後，下頜微收。火光從下往上照他的臉，把顴骨照得很高，眼窩很深。
「大將軍王。「他站起來。嗓子還是啞的，可比白天清了些。
「坐。「
他坐回去。胤禵沒坐。他從懷裡掏出兩封信，展開，借著火光擺在地上。兩封信並排。一樣的紙，一樣的筆跡，一樣的蠟封指印。
「楊文言。「胤禵說，「三哥的人。「
「你也是三哥的人？「
他想了想。頓了一下。「三王爺讓我來。「
「你是誰？「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紀翔想答「我是紀翔「。樊守義想答「我是樊守義「。末了他用了一個折中的法子——只說樊守義的部分，不碰紀翔的部分。
「樊守義。山西平陽人。聖名類思。耶穌會司鐸。「
胤禵的眉頭動了一下。「司鐸？洋教？「
「是天主教。「
「你怎麼會洋教？「
「康熙四十六年，皇上派艾若瑟出使羅馬，臣隨行。走了十三年。「
胤禵沒說話。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十三年？「
「去三年，回三年。在羅馬待了七年。「
「羅馬。「胤禵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嚼一個硬東西。「那個……教皇住的地方？「
「是。「
「皇上派你去的？「
「是。因教廷禁中國祭祖祭孔，皇上震怒，派人去羅馬說明立場。艾若瑟為主使，臣與陸若瑟隨行。陸若瑟在羅馬病故。艾若瑟在歸途病故。臣扶靈，獨自回到廣州。「
「哪年的事？「
「康熙四十六年出京，五十九年回京。同年九月，在熱河避暑山莊叩見皇上，匯報出使始末。「
胤禵盯著他。盯了很久。火光在兩個人之間跳。
「皇上跟你說了什麼？「
樊守義頓了一下。「皇上問臣，羅馬遠不遠。臣說，遠，坐船走三年。皇上又問，朕的那封信，他們為什麼不收。臣說，因沒蓋璽印，教廷當成私信，不受理。皇上說，朕知道了。「
「就這些？「
「皇上還說了一句。「他停了一下，「皇上說，朕的東西，你替朕看著。「
胤禵的眼神變了。不是信任，也不是懷疑。是一種武人特有的、把人當兵器掂量的眼神——這把刀利不利，能不能用，用起來順不順手。
「三哥讓你來找我，就為了說這些？「
「不是。「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信——信在胤禵手裡。是一塊布。他從黑袍領口內側拆出來的一塊布。上面繡著字，拉丁文。
「這是什麼？「
「臣出京前，楊文言給臣一封信。信在王爺手裡。可信上說的事，臣不用看信也能說。「
「說什麼？「
樊守義攏了攏袖子。火光映著他的臉。他的臉比胤禵記憶里的瘦，可眼睛亮——不是發燒的亮，是算清楚了什麼的亮。
「大將軍王。臣在京兩年，留京傳教。臣見過一些事。「
「見過什麼？「
「臣見過隆科多。「
胤禵的左手蜷了一下。
「隆科多九門提督，掌京師八旗步軍。臣在南堂見過他兩回——他來找戴進賢，問西洋炮務。可他來的時候，戴進賢不在，臣接待的。他跟臣聊了半個時辰。臣發現一件事。「
「什麼？「
「他看人，先看你的手。「
胤禵沒懂。
「他看你的手有沒有繭，穿的什麼料子，靴子什麼底。他在判斷你是哪一路人。九門提督看人，不看臉，看手——因為他要判斷你值不值得押注。「
「押注？「
「隆科多是押注的人。大將軍王在西北打了三年，朝中誰押哪邊，隆科多比誰都清楚。他不是四哥的人，也不是八哥的人。他是他自己的人。他押贏面。「
胤禵的手又蜷了一下。這次他意識到自己在蜷，鬆開了。
「你說京里有變。你怎麼知道？「
樊守義頓了一下。他沒有用紀翔的知識。他用的是樊守義兩年在京的觀察——
「皇上六十九了。今冬入冬就病。太醫院的方子換過三回。臣在南堂，太醫院的脈案擋不住消息——皇上病重，這是第一件。「
「第二件。皇上病重，諸皇子必動。八弟府燈火燒到三更，四弟佛堂添長明燈——這些事臣不知道，可臣知道一件事：諸皇子在等。等什麼？等皇上的旨意。皇上的旨意，不會在皇上清醒的時候出——因為皇上還在權衡。旨意會在皇上崩的那一刻出。崩的那一刻，旨意由誰宣，由誰釋，由誰執行——這三個人，決定大清的下一任天子。「
「第三件。臣見過隆科多。臣知道他是什麼人。皇上崩的那一刻，宣旨的人，十有八九是隆科多。九門提督，京師兵權在手。他宣什麼旨，京里就認什麼旨。「
他停了一下。
「大將軍王。您手裡有十萬兵。可十萬兵在西北。從西北到京師，二十天。二十天，夠隆科多宣三回旨了。「
火堆又噼啪響了一聲。牛糞燒裂了，火星濺起來，落在雪地上，嗞嗞滅了。
胤禵沒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樊守義。看了很久。
「三哥的信上寫，西路當穩。「胤禵說，「他的意思是不讓我回。「
「三王爺的意思，是讓王爺自己選。「
「你怎麼知道？「
「因為三王爺讓臣來。臣不是信使。信使遞信就夠了。三王爺讓臣來，是因為有些話，信上寫不了。「
「什麼話信上寫不了？「
「遲則生變四個字，信上寫不了。「
胤禵的呼吸停了一息。
「寫不了？為什麼？「
「因為這四個字，是讓王爺棄了十萬兵、輕騎還京的話。這話三王爺不能寫——三王爺是兄長，讓弟弟棄兵權，將來傳出去，是三王爺逼弟弟造反。這話只能臣說。臣是外人。臣說了，將來史書上記的是臣樊守義進言，不是誠親王令弟還京。「
風從西邊刮過來。火苗歪了。
胤禵蹲下來。他和樊守義平視。火光在他們之間。
「你替三哥說這些話，圖什麼？「
樊守義看著他。這個問題，紀翔的答案是「我想讓歷史往好的方向走「。可這個答案不能說。樊守義的答案是——
「皇上跟臣說，朕的東西，你替朕看著。臣替皇上看著。「
胤禵沒動。他在掂量這句話。
「皇上的什麼東西？「
「紅票。「
胤禵不知道紅票是什麼。可他記住了這個詞。
他站起來。雪地被他踩出了一個坑。他看著西邊的天——天山的方向，看不見了，天太黑。他看著東邊——東邊是京師的方向，也看不見，只有雪和夜。
「二十天。「
「輕騎。不帶輜重。換馬不換人。「樊守義說，「臣走過這條路。從西寧到蘭州，蘭州到西安，西安到京師。臣知道哪裡能換馬。「
胤禵回頭看他。
「你跟我走？「
「臣跟王爺走。「
「你的身子骨——「
「臣死不了。「
胤禵看了他最後一眼。火光映著這個人的臉——漢人，又不像漢人。司鐸，又不像司鐸。他說的話，句句在理，可你不知道他到底站哪邊。胤禵打了半輩子仗，見過很多種人。這種人他見過——是那種「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這種人最危險，也最可用。因為你不知道他的底，可他說的話，你能驗。
「塔瑪。「
「在。「
「傳令。輕騎三百。不帶輜重。每人三匹馬，換馬不換人。明卯時出拔。「
「喳。「
胤禵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樊守義。「
「在。「
「你說的那個紅票……到了京里，我看看。「
「是。「
胤禵走了。雪地上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往中軍帳的方向去。
樊守義坐在石頭上，沒動。火快滅了。他把雙手攏緊了些，在袖子裡攥了一下自己的手。
這雙手。這雙不屬於他的手。
可這雙手現在有用處了。
他低下頭，閉上眼。在心裡念了一遍 Pater noster。念到最後一句，他停了。
他不念「阿門「。
他念的是——
讓我替他活下去。
不是替樊守義。也不是替紀翔。是替那個在熱河跟他說「朕的東西，你替朕看著「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