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熙春園的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
胤祉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輿圖。輿圖是他自己畫的——從京師到西寧的驛站路線,每一個換馬點他都標了日子。他的手指壓在「西寧「那個位置上,指甲泛白。
「算日子,「他說,「楊文言的信,走了幾天了?」
陳夢雷坐在他對面,裹著一件舊棉袍,膝蓋下墊著一個蒲團——他的膝蓋不好,坐久了疼。他今年七十二,可腦子比誰都毒。他沒看輿圖,看著胤祉的手。
「初七遞出去的。今天十一。四天。」
「四天到哪了?」
「走軍驛的話,四天到不了西寧。要到蘭州。」
「蘭州。」胤祉把手從輿圖上挪開,攏回袖裡。「信到蘭州的時候,十四弟還在青海湖。信到青海湖,還得三天。」
「七天。」
「七天。」胤祉重複了一遍。
七天。皇阿瑪還能撐七天嗎?
他沒問出來。這個問題不能問。問了就是承認自己在算日子等駕崩。可他確實在算。他這輩子編了二十年的書,批了二十年的曆法表,從來沒像這七天一樣,把日子算得這麼仔細。
他又咳了一聲。壓在喉嚨里。入冬以來這咳沒斷過,白天還好,夜裡犯。陳夢雷給他開的方子他喝了,不管用。他不在意。他現在在意的不是自己的肺,是皇阿瑪的命。
「夢雷。」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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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到了,十四弟會不會回?」
陳夢雷抬起眼。那雙老眼渾濁,可渾濁底下是利的。「三王爺,您怕的不是十四弟不回。您怕的是他回得不夠快。」
胤祉沒說話。陳夢雷說對了。
他的信上寫了四個字——「西路當穩」。這是字面上的意思:讓十四弟穩住西北,別動。可他讓楊文言附了一句「速」。那個「速」字是給十四弟看的。十四弟看得懂。「速」的意思是——回來。
可「回來」兩個字,他不能寫。
他是兄長。兄長讓弟弟棄了十萬兵輕騎還京,這話傳出去,是將來的把柄。要是十四弟回了京卻沒登上位,這筆帳就是他胤祉逼弟弟造反。他不能背這個名。
所以他只寫了「速」。速不速,回不回,由十四弟自己定。
可他怕十四弟不夠快。
「還有一條線。」胤祉說。
陳夢雷應了一聲。他知道胤祉要說什麼。
「隆科多。」
二
陳夢雷的手擱在膝上,十指交叉,沒動。他聽胤祉說了半炷香。
胤祉說的不多。他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隆科多現在是九門提督,京師八旗步軍在他手裡。皇上一旦駕崩,宣旨的人十有八九是他——他離皇上的寢宮最近,手裡有兵,又是皇上信重的內侄。
第二件:隆科多本來是四弟的人。這誰都知道。四弟府上和隆科多府上的走動,這兩年沒斷過。可隆科多這個人,不是死忠。他是押注的。
第三件:隆科多現在最難的是——他不知道該押誰。皇上沒明說傳位給誰。四弟是他的舊主,可四弟沒有軍功。十四弟有軍功,可十四弟不在京里。他兩邊都不敢賭,可兩邊都得賭。
「所以,」胤祉說,「他需要一個贏面。」
「三王爺給他什麼贏面?」
「九門提督。」
陳夢雷的手指動了一下。「三王爺的意思是——」
「大將軍王若回京,九門提督的位子才穩。「胤祉說,「這句話,讓人遞給隆科多。」
陳夢雷沒接話。他想了一會兒。
「三王爺。這句話……隆科多聽了,會怎麼想?」
「他會想:四弟上了位,九門提督的位子不一定保——四弟忌諱他知道得太多。十四弟上了位,九門提督的位子保得住——十四弟需要他穩住京師。」
「可萬一隆科多把這句話告訴四弟呢?」
「他不會。」胤祉攏了一下袖口,「隆科多不傻。他要是把這話告訴四弟,就是告訴四弟我在動搖。四弟知道了,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他不會自絕後路。」
陳夢雷點了下頭。「誰去遞?」
「周昌言。」
「周昌言……」陳夢雷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周昌言是他門下的人,四十出頭,在胤祉府上做了六年幕僚,管文牘。此人不顯眼,可他有一個好處——他和隆科多府上的管事是同鄉。
「不直接見隆科多。」胤祉說,「見他的管事。傳一句話就夠了。多了顯假。」
「就一句?」
「就一句。三王爺說,大將軍王若回京,九門提督的位子才穩。」
陳夢雷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的老眼眯了一下。
「三王爺,這話說得……巧。」
「怎麼巧?」
「您沒說讓隆科多做什麼。您只說了一個事實——大將軍王回京,他位子穩。可這個事實,指向一個結論——大將軍王不回京,他位子不穩。隆科多自己會把這個結論算出來。您不用替他說。」
胤祉看了陳夢雷一眼。陳夢雷的嘴角動了一下——是笑,很淡的笑。
「還有一個巧處。您說的是三王爺說。不是誠親王說。」
「三王爺」是私稱。「誠親王」是官稱。用「三王爺」,是在告訴隆科多——這是私下的話,不是官方的承諾。隆科多聽得出這層意思。他要的也不是官方承諾——官方承諾一張嘴就漏。他要的只是一個信號:三皇子站哪邊。
「夢雷,」胤祉說,「讓周昌言今晚就去。」
「是。」
三
隆科多沒睡。
他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一張紙條。紙條是管事遞進來的,上面沒寫字——管事不識字,話是口傳的。可隆科多在紙條上自己寫了一行,寫完又盯了一夜。
那行字是:「三王爺說,大將軍王若回京,九門提督的位子才穩。」
他反覆看這句話。看每一個字。
三王爺。不是四爺,不是八爺,不是十四爺。是三王爺。
三王爺從來不站隊。三王爺只編書。三王爺是皇上說的那個「學問好,性子軟」的人。性子軟的人開口了,說明事情到了不開口不行的地步。
大將軍王若回京。
若。
若回京。也就是說,大將軍王還沒回京。可三王爺說「若回京」——說明三王爺在等他回來。三王爺在等,說明三王爺已經押了十四弟。
九門提督的位子才穩。
才穩。這個「才」字是刀子。大將軍王回京,位子才穩——那大將軍王不回京呢?或者,四爺上了位呢?
四爺上了位,九門提督的位子穩不穩?
隆科多閉上眼。
他知道答案。四爺上了位,他隆科多的位子不穩。不是因為他沒幫四爺——他幫了。可正因為幫了,四爺才知道他隆科多的底細。知道底細的人,上了位之後,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你。
雍親王這個人,他太清楚了。冷。記仇。面上不動聲色,心裡記帳。他隆科多幫雍親王做了多少事,雍親王心裡記著。可這些事——每一件都是把柄。雍親王要穩,就得讓知道把柄的人閉嘴。
他想了一夜。想的不是幫誰。想的是:誰能保他。
四弟保不了他。四弟要他閉嘴。
十四弟……十四弟不在京里。可三王爺說了一句話——「若回京」。三王爺不會說沒把握的話。三王爺說「若回京」,說明三王爺有辦法讓他回京。
三王爺有辦法讓十四弟回京。十四弟回京,需要有人穩住京師。穩住京師的人,是九門提督。
是他。
他沒答應。可他沒拒絕。
他只對管事說了一句話。
「知道了。」
四
陝西。渭水邊某個渡口。
樊守義趴在馬背上,大腿內側已經不出血了——不是好了,是磨到了沒感覺。他發現身體的疼有一個閾值,過了那個閾值,疼就變成了木。木比疼可怕,可木能讓你繼續騎。
胤禵在前面下馬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是出拔以來胤禵第一次回頭看他。
「還活著?」
樊守義抬頭。嗓子還是啞的,可他開口了——不是頓一下,是一整句話。
「大將軍王。到西安了。還有幾天到京?」
胤禵看著他。晨光映著這個人的臉。比四天前瘦了一圈。眼窩深了。可眼睛是亮的。
「十五天。」
樊守義點了一下頭。十五天。
他不知道十五天後京里是什麼樣。可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須活到那時候。
他翻身下馬。腿一沾地,膝蓋軟了,差點跪下去。塔瑪從旁邊扶了他一把。
「謝了。」
塔瑪沒說話,只拍了拍他的肩。
樊守義笑了一下。塔瑪也笑了一下。兩個在雪裡滾了四天的人,不需要更多的話。
他站直了,望向東方。長安的城牆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再往前,就是潼關、洛陽、開封、保定、北京。一條他三百年前走過的驛道,一條他三百年後坐高鐵兩小時就能走完的路。
可現在,他得用十五天,一匹馬一匹馬地換,一站一站地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不屬於他的手。
然後握緊韁繩,跟上了前面那個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