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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新設監軍

2026-09-16 17:22:30 作者: 辣客吉祥

  一

  隆科多求見的時候,胤禵在批摺子。

  他還不太會批摺子。準確說——他會寫字,可他不會太擅長寫「批摺子的內容」。那種四六不認、又文又白、帶著帝王口吻的批語,他寫不來。「知道了」三個字太簡單,「該部知道」四個字太空洞,「所奏甚是」四個字太文。他要寫的是一種既要有皇帝的威嚴、又要有武人的直接、還要讓大臣看得懂的批語。這種話他以前都沒說過。

  張廷玉在旁邊擬。擬好了,用一張小紙條寫上,貼在摺子邊上。胤禵照著抄。抄了三天,手腕酸了。

  先帝對諸皇子學習要求很嚴,每日要求誦經習字從不間斷,除了五個特殊日子可以放假——分別是正月初一、端午、中秋、先帝生日、皇子本人生日。故而諸皇子毛筆字都非常好,尤以三哥、四哥為佼佼者。

  孩提時,八哥寫字課不認真,皇阿瑪罰他一個月內每天額外多練十副趙孟頫的字帖,直到後來八哥的字趕上四哥為止。

  胤禵的字原本不差,但常年在外行軍打仗,手握鋼刀慣了,提起筆就覺得輕飄無適。近年在西北征戰,每回給朝廷寫信,都是幕僚代筆,故而寫字技藝越發生疏。現在當了皇帝,有些字必須得自己寫。寫在摺子上,硃筆,紅得刺眼。每一個字都歪歪扭扭,頗像蟲子在爬。胤禵看著自己的字,他不免暗自慶幸,幸而皇阿瑪已龍馭上賓,不然又得罰他去臨某位書法大家都字帖。

  「皇上。」胤禵面對字跡感嘆間,忽聽門外太監奏報,「隆科多求見。」

  胤禵的筆停了。他沒抬頭。筆尖懸在紙上,一滴朱墨從筆尖滲出來,在紙上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紅點,像一顆正在生長的硃砂痣。

  「進來。」

  隆科多進來的時候,跪得很標準。膝蓋磕地、額頭觸磚、雙手前伸——全套朝禮,一絲不苟。他的膝蓋先著地,然後是額頭,「咚」的一聲,悶,實,像一口袋糧食扔在地上。胤禵看了他一眼。這個人的跪相太好。好到不像真的。打仗的人跪,膝蓋是硬的,砸下去響,不拖泥帶水。隆科多的膝蓋是軟的——軟得像練過,像一個女人在行萬福禮。

  「平身。」

  「謝皇上。」隆科多的聲音從地磚上飄起來,悶,帶著迴響。

  隆科多站起來。胤禵看見他的手——不是看手有沒有繭。是看手在不在抖。不在抖。穩。太穩了。和廷議那天宣旨一樣穩。穩到不像一個剛被加封了太子太保的人,倒像一個在領尋常俸祿的老臣。

  「隆大人。什麼事。」

  「皇上。」隆科多的腰彎著,頭低著,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奴才……來謝恩。」

  「謝什麼恩?」

  「九門提督加太子太保。奴才叩謝天恩。」

  胤禵沒說話。他看著隆科多。隆科多站在那,腰彎著,手垂著,標準的「謝恩」姿勢。

  可胤禵知道——來謝恩的人不是來謝恩的。來謝恩的人是來試探的。試探新帝對他的態度。試探自己這把九門提督的椅子,還能坐多久。

  「隆大人。」胤禵說,「九門提督的差事,你幹了幾年了?」

  隆科多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在他預料之內。他準備了「謝恩」的詞,準備了「表忠」的詞,準備了「請罪」的詞——可他沒準備「幾年了」的詞。

  「回皇上。」他說,「奴才自康熙四十四年起任九門提督,至今十八年。」

  「十八年?」

  

  「是。」

  「十八年。京師九門,你守了十八年。」

  「奴才不敢言功。只盡本分。」

  胤禵把筆擱下。他靠在椅背上。龍椅的椅背硬——不是一般的硬,是像一塊被磨平了的石頭,表面光滑,可頂著脊梁骨,硌得慌。他不習慣。在西北他坐馬扎。馬扎是布和木頭做的,軟,能陷進去。龍椅是木頭和金子做的,硬,不能陷進去絲毫。

  「隆大人。」他說,「朕問你一句話。」

  「皇上請問。」

  「九門提督這個位子——你覺得,你還該不該接著干?」



  這一攥,胤禵全明白了。

  隆科多不是來謝恩的。他是來確認的——確認自己的位子保不保。新帝即位,最敏感的就是兵權。九門提督掌京師八旗步軍,約兩萬人,是京師最大的兵權。新帝留不留他?這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留了,他就是從龍功臣。不留,他就是階下囚。

  「皇上……」隆科多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奴才……聽皇上的。」

  「朕問你。你覺得呢?」

  隆科多咽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咚」。他在想。想怎麼答。想錯了,就是死。

  「皇上。」他說,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是懇切,是計算。計算每一個字的分量。「奴才守了十八年九門。京師的路,奴才閉著眼都認得。哪一門的兵多少、哪一門的將是誰、哪一門夜間換防幾時——奴才都在心裡。換了別人,得從頭摸。摸一年,未必摸得清。」

  胤禵看著他。他在算——不是算隆科多忠不忠。忠不忠不重要。重要的是:留他,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

  留他。好處:京師九門穩。隆科多守了十八年,他的人遍布九門。換一個人,等於換一套人馬,要亂。亂,就是給舊制派機會。壞處:隆科多知道得太多。他是投機者。投機者今天押你,明天能押別人。他見過先帝駕崩,見過遺旨宣發,見過紅票交接。他知道每一個環節的秘密。

  不留他。好處:除掉一個知道得太多的投機者。壞處:九門換人,要亂。京師剛定,亂不起。而且,隆科多要是被撤了,他會投向誰?胤禩?胤禛?舊制派正缺一個熟悉九門的人。尤其是四哥胤禛從小就叫他「舅舅」,因為四哥的養母是隆科多的親姐姐!

  胤禵想起樊守義說過的話——「兵在手是砝碼,不是鑰匙。京城的門不是兵開的,是九門提督開的。」九門提督。這個位子,現在還得住他。可得住他,不等於信他。

  「隆科多。」

  「奴才在。」

  「九門提督,你接著干。」

  隆科多的肩膀鬆了。極輕地鬆了一下,像一根繃緊了的弦,突然鬆了半分。可他沒來得及高興——

  「可朕加一條。」

  隆科多的肩膀又緊了。弦又繃回去了。

  「九門提督府,設監軍一人。」胤禵說,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鐵釘釘進木頭裡。「由朕直接指派。監軍不干政,不管兵。只做一件事——每日向朕呈報九門開閉時間、換防人數、門禁出入。」

  隆科多的臉僵了一息。像被人打了一拳,臉還沒腫,可肌肉已經僵了。監軍。皇上不放心他。可皇上沒撤他。不撤=還要用。監軍=看著你用。這是武人的方式。不殺你。不撤你。看著你。你老實,就接著用。你不老實——

  「奴才——遵旨。」

  隆科多跪下去。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這次比剛才那聲更悶——因為剛才那聲是「謝恩」,這聲是「領旨」。謝恩可以響,領旨必須悶。

  胤禵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他知道隆科多在想什麼——監軍。皇上在我手上安了一雙眼睛。可那雙眼睛不看我的手,只看我的影子。影子歪了,手就保不住了。

  「起來吧。」

  隆科多站起來。退出去了。退到門檻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不是看皇上,是看了一眼殿外的天。天灰的。和那天他在城樓上等三百騎進來的時候一樣灰。可那天他手裡有籌碼,今天他手裡只有一雙別人的眼睛。

  他出了殿。風颳在臉上。冷的。像一把鈍刀子在皮膚上蹭。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沒抖。可他心裡在抖。從今天起,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開哪扇門,關哪扇門,換哪撥兵,放哪個人——都有人看著。

  他沿著宮牆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他走到西華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紫禁城。紅牆黃瓦,在灰白色的天底下,像一幅被裱起來的畫。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手上有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殺他。可那雙眼睛比殺他更可怕。因為那雙眼睛意味著:他再也不能往別處押注了,押注就是錯——就是欺君罔上,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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