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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初輪曆法

2026-09-16 17:22:47 作者: 辣客吉祥

  永昭元年正月初三·北京南堂

  今天我入格物院。

  「總理事務王大臣」誠親王胤祉召我和戴進賢入格物院論曆法。

  不是「討論」,是「論」——在中國,「論」比「討論」重。「討論」是交換意見,「論」是定規矩。

  誠親王要定的規矩是:格物院的律歷司,以後用哪套曆法?

  格物院在蒙養齋的舊院子裡。院子不大,兩丈見方,中間一條青磚路,路兩邊種著兩棵松樹。我在羅馬見過類似的院子——耶穌會的學院也是這樣的,小小的,舊舊的,牆皮剝落了,可裡面裝著大東西。真正的學問,從來不在大房子裡。大房子裡裝的是權力,小房子裡裝的是真理。

  誠親王在律歷司等我們。他瘦了。比太和殿那天更瘦。眼窩深得像兩個洞,顴骨從臉皮底下突出來,像兩座小山丘。他坐在案後,手擱在膝上,手是涼的——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是的,我握了他的手。耶穌會士握手是禮儀,不是冒犯。可我握的時候感覺到了——他的手不只涼。他的手在抖。極輕的抖。不是冷。是一種從裡面往外滲的虛。

  我看過這種手。在羅馬的醫院裡。教廷的老樞機主教們,到了最後幾年,手就是這樣——涼,抖,從裡面往外虛。他們的身體像一座被掏空了的房子,外表還在,裡頭已經沒了。

  誠親王才四十六。

  可他的手像六十歲的人的手。

  我沒問。不急。我會在日後的日子裡慢慢看。耶穌會士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我們論了兩個時辰的曆法。戴進賢主講。他講的是「時差」——太陽日在不同緯度的時差修正。戴進賢的漢話不好,他說話像在嚼石頭,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個字的聲調都不對。可他的算學極好。他在紙上畫了一張圖——太陽、地球、緯線、時差曲線。畫得極精確。每一個角度都標了度數,每一條曲線都標了方程。

  

  誠親王看完圖,問了一個問題:「大衍曆和西洋曆法,哪個准?」

  戴進賢說:「西洋歷准。」

  誠親王又問:「准多少?」

  戴進賢說:「大衍曆推日食,差兩刻。西洋歷推日食,差不到半刻。」

  誠親王沉默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格物院的院子,松樹上有雪,雪在太陽底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落。他背對著我們,站了很久。久到戴進賢以為他忘了我們還在。然後他轉過身,說:

  「那為什麼不能用西洋歷?」

  我說:「因為西洋歷和教廷綁在一起。用西洋歷,等於承認教廷的權威。這是先帝不願意的。」

  誠親王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不是生氣。是一種「我知道可我沒辦法」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河邊,看著對岸,知道水不深,可他不會游泳。

  樊守義在旁邊。他一直沒說話。可他在聽。他聽的方式——我又注意到了——他不像在「聽」。他像在「核對」。戴進賢說的每一個數字,他都在心裡過一遍。他的嘴唇微微動——像在默念。當戴進賢說「差不到半刻」的時候,樊守義的嘴唇停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不是贊同,是「確認」。確認這個數字是對的。

  一個在羅馬待了七年的人,聽人講曆法,應該是回憶。可樊守義聽人講曆法,像在對答案。像一個老師在看學生的考卷,每一道題都要核對一遍。

  論歷結束後,誠親王走了。他走的時候又咳了一聲。這次我沒假裝沒看見——我看清楚了。他咳完之後,看了一眼手心。手心裡有一點什麼。紅色的。他攥了一下拳,把手攏進袖裡。他以為沒人看見。

  我看見了。

  論歷結束後,格物院只剩下我和樊守義。

  他在譯書。桌上攤著《幾何原本》前六卷的漢譯本,旁邊是拉丁文底本。他在對照。他的手指在拉丁文上划過,嘴唇微動。不是念,是核對。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

  我走過去。用拉丁文說:「你在譯後九卷?」

  他抬頭。「嗯。」

  那個「嗯」。又是那個「嗯」。不像一個在羅馬待了七年的人的「嗯」。不像一個深思熟慮的人的「嗯」。像一個在想別的事的人的「嗯」。像一個人腦子裡同時開著兩條線,一條在聽你說,一條在想別的。聽你的那條線「嗯」了一下,想別的那條線繼續想。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

  「樊守義。」我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放下筆。「南懷謙先生請說。」

  「Pater noster——主禱文。你會念嗎?」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完美。每一個音節都完美。「Pater」的爆破音,「noster」的捲舌,「caelis」的收尾——都對。可——

  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在念「sanctificetur」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不是忘詞。是他在「選」——選發音。像一個在兩種發音之間猶豫的人。古典發音?教會發音?他猶豫了一下,選了教會發音。選對了。可那個「選」的過程,暴露了問題。

  在羅馬待了七年的人,不需要選。肌肉會替你選。就像你走路的時候,不需要想「先邁左腿還是右腿」。肌肉替你決定了。

  我念 Pater noster的時候,嘴唇是松的。每一個音節從嘴唇上滑過去,像水滑過石頭,不需要想,不需要選。可樊守義的嘴唇是緊的。他在控制。他在讓嘴唇發出「正確」的聲音——不是「自然」的聲音。

  像背的。不像念的。

  他念完了。看著我。「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我說。「很完美。」

  「完美」這個詞,我說出口的時候,覺得它像一把刀。刀鋒朝著他,也朝著我自己。因為我說的不是讚美,是判斷。我在判斷他「太完美了」。而「太完美」,本身就是一種破綻。

  他「嗯」了一下。繼續譯書。

  我坐在旁邊看他。他的筆在紙上劃。字是漢文。可他寫字的方式——他寫「圓」字的時候,先畫一個框,再在框裡填筆畫。這不是中國人的寫法。中國人寫「圓」,是從外到內一筆一畫,先寫「口」,再寫「貝」,再寫「口」。可樊守義寫「圓」,像在畫一個幾何圖形——先畫輪廓,再填內容。先畫外框,再畫內框,再填中間的筆畫。

  一個在羅馬待了七年的人,寫字不該像畫幾何圖。除非他在羅馬學的不是寫字,是畫圖。除非他的腦子裡,漢字不是字,是圖形。

  我沒有證據。我只有直覺。可我的直覺告訴我——樊守義這個人,他的身體在做一些他的嘴不會承認的事。他的身體在「念」,他的嘴在「背」。他的手在「畫」,他的腦在「想」。兩套系統在一個人身上並行運轉。像兩個人。一個在前台表演,一個在後台操作。

  我也許真的想太多了。長途跋涉讓人多疑。北京的冬天讓人抑鬱。雪落得太久,會讓人看見不存在的東西。

  可我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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