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胤禵去火器營閱兵的那天,天沒下雪。可風大。風從北邊刮過來,把校場上的黃沙捲成一股一股的旋,像無數條黃色的蛇,在地上打轉。風颳在臉上,像一把鈍刀子在皮膚上蹭,不疼,可磨人。
他穿的是新朝服——內務府量了尺寸,裁縫們趕了十天,做了這套龍袍。龍袍是明黃色的,上繡五爪金龍,龍的鱗片一片一片,用金線繡的,在太陽底下閃得像真的。可他穿著不舒服。朝服的袖子寬,騎馬的時候兜風,像兩隻翅膀,撲棱撲棱的。他習慣窄袖。窄袖貼身,不兜風,拉弓的時候不礙事。可在校場上閱兵,不能穿窄袖。皇上得穿朝服。穿朝服,意味著你不是武人,你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規矩。
火器營駐在安定門外。三千人。可胤禵在校場上看見的,不僅僅是三千人——還有三千桿槍。
他下了馬。走到第一排。第一排的兵站得筆直,像一排被釘在地上的樁子。他伸手——不是揮手,是伸手——摸了一下最前面那個兵手裡的槍。
槍是舊槍。火繩槍。槍管上有鏽,褐色的鏽,像一層被風乾的血。槍托是榆木的,被手汗浸得發黑,發滑。他拿過來,掂了掂——輕、太輕了,那種偷工減料的輕。他把槍管翻過來看了一眼。槍管內壁有砂眼——小孔,密密麻麻的,像蜂窩。鑄的時候鐵水裡有氣泡,氣泡破了,留下砂眼。砂眼多,槍管薄,火藥一燒,氣從砂眼裡衝出來,力道散了,子彈飛不遠。
他的臉往下一沉——不是怒,是比怒深的、像一口井一樣的東西。
他走到第二排,拿了第二桿查看——一樣的舊、鏽、槍管有砂眼。槍托上的木紋被磨平了,像一塊被盤了多年的老玉。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直至第十排。
他走了十排,查看了十桿槍——十桿舊槍。沒有一桿是新鑄的,沒有一桿是能用的!
他站在校場中間。風把他的朝服吹得鼓起來,像一隻被吹脹了的氣球。三千人看著他。沒人出聲。只有風聲,「嗚嗚」的,像誰在哭。
「造辦處的人呢?」他的聲音不大。可校場上三千人都聽見了——因為沒人說話的時候,任何聲音都大。大到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火器營的統領跪下來。膝蓋砸在黃沙里,發出一聲悶響。「回皇上。造辦處的槍……三年沒撥新槍了。」
「三年?」
「康熙六十年撥過一批。之後就沒了。戶部說——沒錢。」
胤禵的左手蜷了一下。舊傷在朝服袖子裡抽了一記——像有一根筋被撥了一下,疼,可忍得住。三年。他在西北打了三年。三年裡火器營沒換過新槍。他在西北用的是另一批槍——那批槍也好不到哪去。槍管里的砂眼比這批還多。他在喀喇烏蘇用的炮,是康熙年間南懷仁鑄的老炮——老炮啊,而且三十年前的老炮!打準噶爾人的時候,有三門炸了膛。炸膛的時候,碎片飛出去,削掉了兩個兵的半邊臉。
「炸膛的那三門炮。」他忽然問。「查過沒有?為什麼炸的?」
統領的額頭貼在地上,黃沙沾在他的鼻尖上。「查過。鑄炮的鐵……不對。鐵里有雜質……沙眼太多。火藥一燒,氣從沙眼裡衝出來——」
「夠了。」
胤禵把那杆舊槍扔在地上。槍砸在黃沙里,發出一聲悶響,像一口袋糧食扔在地上。槍管里的沙子被震出來,散成一片黃霧。
他轉身。走了。朝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隻受傷的大鳥,拖著翅膀,向校場外走去。
而原本等待檢閱的三千火槍手,站在寒風中,兀自凌亂。
沒有人通知他們接下來幹嘛,校場上火槍手們鴉雀無聲,只有寒鴉聲聲,非常刺耳。
二
他去找胤祉。
他沒去熙春園——他直接去了格物院。他走進格物院的時候,胤祉正在火器司和兩個老匠人看一塊鐵樣。鐵樣是拳頭大的一塊鑄鐵,表面有砂眼,像蜂窩。
「三哥。」
胤祉抬頭。他看見胤禵的臉色,手停了。手裡的鐵樣「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皇上,你怎麼來了?恕臣有失遠迎……」
「免禮,朕找你有正事要談!」
「火器營的槍,三年沒換新的。槍管有砂眼,這樣的槍管很容易炸膛。造辦處缺說戶部沒無錢可撥用來造新槍。」胤禵的聲音短,像刀切。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氣,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氣。
胤祉放下手裡的東西。他看了一眼胤禵——看的是他的臉。胤禵的臉是武人的臉,顴骨高,眼窩深,那道舊疤在額頭上像一條沉睡的蛇。可此刻這個武人的臉上有一種東西,胤祉沒見過。不是怒。怒是火,在臉上燒。這種東西是井,深不見底。
他當然也知道造辦局很久沒有造新槍了,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先帝在世最後幾年,到處用兵及賑災需要巨額錢款,加上先帝性格寬厚仁慈,不忍心用嚴刑峻法懲治腐吏。戶部銀庫的錢像流水嘩嘩啦啦流出,卻像寬齒木梳收攏稻穀一樣無法收到足夠的稅賦。
作為總理事務王大臣,胤祉從戶部得知,目前國庫帳面存銀2700萬兩,可是由於歷年虧耗加皇室成員及官員借錢未還,實際國庫存銀才區區八百萬兩!
而朝廷一年用於兵餉、賑災、宗室俸祿等剛性開支達到3000萬兩。
一想到國庫,胤祉胸腔一陣悶痛,只覺有一塊厚石壓了上來。
他沒有接造槍的話題,而是對著皇帝拱了拱手,指著手下搬來的格物處最大的一張鋪上了錦面軟墊的椅子,示意「皇上,您請坐。」
胤禵沒坐,他走到案前,看到案上攤著幾張圖,是造炮的圖。他掃了一眼,眼裡有光。
「三哥。格物院的火器司,能鑄炮嗎?」
胤祉點了一下頭。他走到案後,翻開一捲紙。紙上畫著圖——炮的圖,用墨線畫的,線條極精細,每一筆都像用尺子量過。
「這是南懷仁當年的鑄炮圖。」他說,「康熙年間的老圖。我讓人重新抄了一份。」他翻到下一頁。「這是戴梓的改進圖。戴梓當年造過子母炮。先帝看了說好。可後來——先帝沒推。」
「為什麼沒推?」
「因為有人參戴梓」私造火器「。先帝把戴梓發配盛京了。」
胤禵的左手又蜷了。舊傷又抽了一記。戴梓。他知道這個人。康熙年間的火器專家,造過子母炮、連珠炮。後來被人參了,發配到盛京,死在那邊。一個造炮的人,最後居然被炮害了。
「這是格物院火器司的新圖。」胤祉翻到第三頁。這頁不是抄的——是他自己畫的。圖上的炮比前兩頁的都大。炮管更粗、更長。炮尾有一個新設計的構件——胤祉用硃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小字:「退膛構件」。
「這是什麼?」
「退膛。」胤祉說,眼睛裡也閃著一絲光——不是亮,是「終於有人問到了」的光。「南懷仁先生的老炮沒有退膛。開一炮,炮身往後退三尺。退三尺,再打第二炮,準頭全沒了。打不准,等於浪費火藥。我加了一個退膛構件——開炮的時候,炮身只退半尺。準頭能提三成。」
胤禵看著那張圖。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停了,松樹上的雪水滴下來,「嗒」的一聲,落在窗台上。
「三年前。」
「三年前?」
「先帝沒讓我推。」胤祉的聲音平。沒有怨氣,沒有不甘。只是陳述。「我先畫了。畫了擱著。等——等或許有一天能用上。」
胤禵抬起頭。他看著胤祉。三哥的臉還是那種透支的白,眼窩深得像兩個洞。
他此刻才真正看見——三哥不只是「等了三年」。三哥在這幾年裡,一直在畫圖,一直在算,一直在準備。
他不是空等,他是備而不用,等一個能用得上的日子。
今天,日子來了。
「三哥。」胤禵的聲音變了。不是皇帝對臣的聲音。是弟弟對哥哥親切的呼喊。帶著一種「我明白了」的溫度。「鑄。用最好的鐵。鑄十門。朕要看。」
胤祉看著他。他攏了一下袖口。手縮進袖子裡,手指壓著袖口內縫——那裡什麼都沒有,可他習慣性地壓著。
「好。」
三
皇帝走前,在格物院的門口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塊匾。匾掛在正房門口,黃花梨的,厚約兩寸。「格物院」。瘦金體。硬。每一筆都像用刀刻出來的。他想起三哥在熙春園說過的那句話——「性子軟的人硬起來,比誰都硬。」
他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三哥性子軟。可三哥畫了一張退膛炮圖,擱了三年,等了三年。這不是軟,這是水。水最軟。可水能穿石。水不穿石的時候,不是因為水沒力氣,是因為水在等。等一個縫隙。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能讓水流進去的地方。
今天,縫隙來了。時機來了。水流進去了。
皇帝走了。左臂的舊傷在袖子裡隱隱作痛。他攥了一下拳。指頭能動。能握拳,就能握刀。能握刀,就能打仗。
鑄炮。等炮鑄好了,驗證沒問題啦,他要那這炮干一件大事,一件他從青海湖趕回京城時就決定要做的事——繼續親征西北。喀喇烏蘇打完了。可準噶爾還沒完。噶爾丹策零的右翼還在。一萬二千個將士的命,他得給個交待。
這個交待,叫——巴爾喀什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