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過碎貝殼，咯吱一聲。
商輅站住，低頭看。黃河灘的泥地結了層硬殼，殼下是濕的，一腳下去，泥從靴縫往裡滲。他抬起左腳，大腳趾從襪底的洞裡探出來，沾了泥，顏色發暗，和醃過頭的蘿蔔一個色。
青硯跟在後面，提著銅壺，壺嘴往外冒熱氣。
「老爺，前邊就是。「青硯的聲音發顫，「聽說……聽說十七個。「
「十八。「商輅說。
他沒見過屍體。翰林院的差事是修書、擬詔、陪皇帝讀書，死人在他世界裡是奏疏上的字，是「卒「、「薨「、「崩「，不是眼前這攤東西。
霉味先傳出來，然後才看見葦席棚子圍成一圈。棚底躺著人。
商輅掀開帘子，霉味混著鹼水氣撲出來，沖得人眼睜不開。裡頭悶，十七具屍體排成三排，蓋著草蓆，只露腳。腳是黃的，泡過水的黃，趾甲縫裡嵌著泥，和地里長出來的東西一個樣。
「還有一個呢？「
青硯往後縮：「聽說……聽說在河裡漂著。「
商輅沒說話。他蹲下去，掀開第一席草蓆。臉是青的，嘴唇紫黑，嘴角有白沫，幹了，結成痂。眼睛睜著，瞳孔散得很大。
溺亡的人臉是腫的，這人臉是癟的。
他伸手，指尖碰到屍體的手腕。涼得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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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青硯叫起來，「不能碰！「
商輅沒動。他盯著屍體的手——右手食指第一節缺了一截，斷口平整，發白，至少三年。
他掀開第二席。同樣的嘴角白沫，同樣的青臉，同樣的睜眼。
第三席。第四席。到第七席，他停住。
這具屍體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商輅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數了數：十七具屍體，七具右手有缺指。缺的位置不同，有的是食指第一節，有的是小指，有的是中指第二節。斷口都平整，都發白，都不是新傷。
不是巧合。巧合不會這麼整齊。
「裴大人呢？「他問。
「在河邊。「青硯說，「說是……撈燈。「
商輅走出屍棚。河在三十丈外，水聲悶，鈍鈍的，不停。天是鉛灰色的，低得很，水天之間沒有界線，只有一片渾黃。
他往河邊走。泥地越來越軟，每一步都往下陷，泥從靴縫擠進來，涼，黏，抓著他的腳踝。
河邊有人。暗紅飛魚服壓在身上，肩頭的飛魚紋被日頭曬得發暗。沒穿罩甲，袖子卷到小臂。飛魚是欽賜的服色，七品總旗穿不起——多半是宣府軍功掙來的。
「裴總旗？「
那人直起身。轉過身來。
商輅第一眼看見的是疤。疤在下頜，從左耳根延伸到下巴，粉白色，凸起。
「商大人。「裴昭的聲音沙啞，「來得正好。「
他舉起右手。手裡提著一盞燈。
燈罩薄，半透明，對著光能看見裡面的纖維紋路——不是紙，不是紗，是皮。人皮。
燈罩邊緣有一圈針腳，雙線回針，細密，均勻，縫衣服的手法。
燈芯還在冒煙，沒滅透，一股腥甜味。
「第七個。「裴昭說，「從上游漂下來的。「
商輅接過燈。指尖碰到燈罩，硌手。不光滑，有顆粒感。
「人皮。「他說。語氣沒有上揚。
「嗯。「裴昭用沒吊帶的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張毛邊紙。紙底下掖著一角碎皮，燈罩上的，先前從下游撈的，泡得發脹。
「驗屍格目。十七個人，一樣的死法。嘴角白沫，瞳孔散大，指甲青紫。吃了東西，毒發的。「
商輅把紙接過來。字寫得很急，橫豎都收不住筆，末筆拖得長，有兩處斷了墨。他看得比需要的時間長了一點，把紙還了。
「不是溺亡？「
「不是。「裴昭把紙塞回懷裡，動作有點笨拙，左臂吊著，只能用右手，「溺亡的人肺里有水，這十七個人肺里沒水。是吃了東西，毒發，然後被扔進河裡。「
「什麼東西？「
「晚飯。「裴昭說，「河工營的晚飯。小米粥，鹹菜，還有一鍋魚湯。「
商輅盯著他：「你查了？「
「查了一半。「裴昭用右手拇指蹭了搓下頜的疤，「灶夫叫劉福，靛藍褂子，袖口繡個'永'字。人還在，嚇癱了，問什麼都不說。「
「永字？「
「永昌號。「裴昭說，「新鄉縣的騾馬行，專跑宣府線，字號永昌。「
商輅沒接話。他低頭看手裡的燈。燈罩底部有一圈焦痕，火燒的，但只燒了一半，被人從河裡撈起來時掐滅的。燈罩內側有一行小字，墨寫的，洇開了，但還能辨認：
「正統十三年七月初七。「
今天就是七月初七。
「燈是今天放的。「商輅說。
「嗯。「裴昭看向河面，「上游漂下來的。我沿著河往上走了二里，沒找著放燈的地方。泥太軟，腳印留不住。「
裴昭頓了頓。「上月，也來過一個查河的京官。「
商輅等著下文。下文沒有了。
商輅把燈翻過來。燈座是木頭的，槐木，泡過水，發脹。底座刻著一個符號，他不認識，像字，又像畫，筆畫彎曲。
「瓦剌的記號。「裴昭說，「我在宣府見過。正統十一年，也先的斥候用過這種符號畫地圖。「
「你認識？「
他停了一下，右手無意識地摸了摸吊著的左臂。那動作很快，疼，或者癢，摸完就放下，什麼都沒發生。
「商大人，「裴昭說，「這案子，您打算怎麼查？「
商輅把燈遞給青硯。青硯往後躲，不敢接。
「拿著。「商輅說。
青硯抖著手接過去，用袖子墊著，手指蜷著，不敢握實。
「先問話。「商輅說，「誰放的燈，誰下的毒，誰把十八個人扔進河裡。「
「十七個。「裴昭說，「還有一個在河裡漂著，沒撈著。「
「十八個。「商輅說，「棚子裡十七個，河裡一個。「
裴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表情，只是看，看一件東西。
「商大人數過？「
「數過。「
「翰林院的差事，「裴昭說，「也包括數屍體？「
「包括。「商輅說，「如果皇帝讓我數的話。「
裴昭嘴角動了一下。肌肉抽搐，那條疤在扯他的臉。
「那商大人數錯了。「他說，「棚子裡十七個，河裡漂著一個，但灶夫劉福還活著。所以是十八個河工，死了十七個，活了一個。「
商輅沒說話。
河上的腥氣飄過來，混著燈芯沒散盡的甜。他左手腕有點癢，皮膚底下有東西在動。
他低頭看，手腕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道淺淺的印子，袖口的扣子壓的。扣子鬆了，線頭垂下來，晃。
「帶我去見劉福。「他說。
裴昭轉身往河工營走。左臂吊著，右肩比左肩高，走路時左腿有點拖，那條腿不是自己的。
商輅跟在後面，盯著他的背影——飛魚服的後背有一塊深色的印子，泥和血混在一起，幹了，發硬，邊緣不規則。
河工營的棚子更破。葦席牆，茅草頂，地上鋪著乾草，草里混著米粒和魚骨，一股餿味。
「劉福。「裴昭用腳踢了踢他的小腿，「欽差大人問你話。「
劉福抬起頭。臉是黃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三天沒喝水的樣子。
他看見商輅的月白直裰，瞳孔縮了一下，然後往角落裡縮，背抵著葦席牆，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大人……大人饒命……「他的聲音啞，氣不足，每個字都漏風，「不是我……不是我下的毒……「
「誰下的？「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劉福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晚飯是我做的，但魚是周老實送來的……他說……他說今天過節，加道菜……「
「周老實是誰？「
「把頭。「劉福說，「河工營的把頭，管我們吃飯的。「
「他人呢？「
劉福的臉抽搐了一下，皮肉自己往一邊扯。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只是搖頭，搖得很用力，要把頭從脖子上甩下來。
「死了。「裴昭說，「第一個試毒的。嘴角白沫最多，死得最快。「
商輅蹲下去，和劉福平視。劉福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瞳孔散得很大，屍棚里的那些眼睛。
「周老實今天去過哪裡？「
「不知道……「劉福的聲音越來越小，「早上……早上他說去河邊看看水勢……回來……回來就提了條魚……「
「什麼魚？「
「毒魚。「裴昭在旁邊說，「我去河邊看過了，蘆葦叢里有魚皮，剛剝的，血還沒幹透。那魚有毒，碰不得。「
商輅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他走到棚子門口，看著河。河還是渾的，黃得發稠，河面上漂著草棍和泡沫，偶爾有魚翻白肚，銀亮一下，又沉下去。
上游。燈是從上游漂下來的。毒也是上游來的。
他摸了摸袖子。袖袋裡有一卷空白摺子，是離京時司禮監給的，說是「有要事可密奏「。他摸了摸摺子的邊緣。紙硬，毛邊，糙手。
遞摺子的是個小火者，低著頭，送了東西就走，走前撂下一句話，沒頭沒尾：「河上的事，查得清是功勞，查不清——就別急著回來了。「
商輅當時沒當回事。此刻指腹蹭著毛邊，那句話自己冒了出來。
「裴總旗。「他沒回頭，「你左臂的傷，是正統十一年宣府那次？「
身後沉默了很久。
「嗯。「裴昭說，「也先的斥候，冷箭，貫穿胛骨。碎鐵片沒取乾淨，陰雨天抽痛。「
「所以你在宣府待了三年。「
「四年。「裴昭說，「正統十一年到正統十四年，調回京師才兩個月。「
商輅轉過身。裴昭站在棚子門口，逆光，臉是黑的，只有眼睛是亮的。左臂吊著，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握著一把看不見的刀。
「宣府的軍械庫，「商輅說，「你熟嗎？「
裴昭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動作很快，刀光一閃。
「商大人，「裴昭說，「這是黃河灘，不是宣府。「
「我知道。「商輅說，「我只是問問。「
他走出棚子，往屍棚方向走。泥地越來越硬，碎貝殼在靴底咯吱作響。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掌紋里嵌著一粒沙，黃河的沙，黃的，米粒大。
他用指甲摳了摳。摳不掉。
青硯追上來，銅壺裡的茶灑了一半。
「老爺，「青硯喘著氣，「裴大人說……說今晚要驗屍，問您……問您看不看？「
「看。「商輅說。
「老爺，「青硯的聲音更顫了，「那……那屍體……「
「屍體不會說話。「商輅說，「但屍體身上的東西會說話。「
「去準備紙筆。「他說，「我要寫摺子。「
「寫什麼？「
「寫黃河灘死了十八個人。「商輅說，「寫有人用人皮做燈，用毒魚下毒，寫有人在黃河灘殺了十八個人。「
他握緊拳頭。掌紋里那粒沙硌著，疼。
青硯沒挪步，手指絞著壺繩，絞了兩圈。
「老爺，「他說，聲音壓得極低，「還有件事。裴大人遞話來——灘西那座驗燈坊，晌午就讓人封了，灶火都沒熄透。咱們……咱們還沒往縣裡遞過牌子呢。「
商輅把袖袋裡的摺子又按了按。紙硬，毛邊，糙手。
那句話又蹭了他一下：查不清，就別急著回來了。
腥味又漫過來。河聲在遠處悶著，沒有停的意思。
商輅抬頭看天。鉛灰色的天，低得很。
「老爺？「青硯叫他。
商輅沒應聲。他只是站著，看著河。
然後他把手指一根根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