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行轅的門檻很高，商輅邁過去時，靴底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
他扶住門框。木頭是濕的，漆皮翹起，一塊一塊翻卷著，露出底下的白木。門內碎磚鋪地，磚縫裡長著草，草是黃的，被踩扁了，貼著地皮。
「商大人。「一個聲音從左邊傳來，「這邊請。「
說話的人站在偏房門口，葦席帘子半卷著。五十來歲，瘦，背有點駝，左眼蒙著塊灰布，布邊發黃，滲著膿痂的顏色。右手缺了小指，斷口平整，打算盤時無名指代小指，敲在牛角珠上，悶悶的響。
「王德發？「商輅問。
「是。「老王低下頭，「河工司帳房，管名冊的。「
商輅跟著他進偏房。房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紙是舊的，透進來的光淡，渾，像洗過多次的水。屋裡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有一本藍布皮的名冊，一本翻開的帳簿，一架算盤。
算盤是烏木的，框子油亮，牛角珠子在繩子上排著。最右邊那根杆子上，靠近邊框，有一顆珠子是松的——繩子磨細了，珠子能上下滑動，但碰不到邊框。
那是小指該碰的位置。
「坐。「老王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對面的凳子。
商輅沒坐。他站在桌前，翻開名冊。藍布皮，線裝的，紙是毛邊紙，邊緣發黃。第一頁寫著「河工營丁冊「，下面是一行小字：「正統十三年春造。「
他翻到第二頁。人名，年齡，籍貫，手藝。第一個是周老實，六十七歲，河南開封府人，「善識水脈「。第二個是李三，四十三歲，山東兗州府人，「善打樁「。第三個……
他數了數。十八個名字。
「十八個？「他問。
老王的眼珠子在灰布底下動了一下，裡面有東西在游。
「是。「老王說，「十八個。「
「屍棚里只有十七個。「
「還有一個在河裡漂著。「老王說，「裴大人去撈了。「
商輅沒接話。他把名冊又翻了一遍。翻回第二頁，停住。
周老實的名字後面，有一行小字，墨是新的，紙是舊的，字跡和前面不一樣——前面的字是工整的楷書，這行字是行書，連筆，寫得很快：
「七月初七加。「
「這是什麼時候寫的？「
老王湊過來看。他的眼睛不好，左眼蒙著，右眼斜，眼珠子定不住，往左飄。
「哦，這個……「老王的聲音低了下去，「是周老實自己加的。他說……他說要補個人進來，河工營缺個燒火的……「
「補的是誰？「
「沒寫。「老王說，「就寫了'加'，沒寫名字。「
商輅盯著那行字。墨跡很新，不超過三天。但紙是舊的，至少三個月。
有人在舊名冊上添了新字。
他把名冊合上，放到一邊。目光落在桌子角落——那裡有一個火盆，銅的，盆沿有一圈黑灰，被火燒過很多次。盆里還有沒燒盡的紙灰，灰是白的，薄，一層皮。
他伸手，從灰里捏起一片。
紙角。燒了一半，邊緣捲曲，枯葉的樣子。紙上還有字，只剩半個：「昌「。
「永昌號。「他說。
老王沒說話。他的右手在算盤上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無名指敲在一顆珠子上，珠子往上跳了一格，咔的一聲。
「這紙，「商輅舉起那片紙角，「是什麼時候燒的？「
「不知道。「老王說，「我進來的時候，火盆就是熱的。「
「什麼時候進來的？「
「早上。「老王說，「天剛亮，裴大人叫我來整理名冊。「
「裴昭？「
「是。「老王低下頭，「裴大人說……說欽差大人要查帳，讓我把名冊準備好。「
商輅把紙角放進袖袋。紙很脆，一碰就碎，他用手指墊著，托著一片蝴蝶翅膀。
「帳本呢？「
老王把帳本推過來。帳本很厚，紙頁發黃，邊緣卷了角。商輅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河工營收支錄「，下面是年月：「正統十二年正月至正統十三年六月「
他翻到最後一頁。六月三十日，最後一筆帳：「支銀二十兩，購米三十石，鹽十斤，柴五十斤。「
字跡和老王一樣，歪斜，但清楚。
「七月的帳呢？「
「還沒記。「老王說，「七月才過了幾天，月底一起記。「
他湊近聞了聞。有腥味，淡淡的，魚油。
「這帳本，「他問，「平時放在哪裡？「
「柜子里。「老王指了指牆角，「鎖著的。「
「鑰匙呢？「
老王從腰間掏出一串鑰匙，銅的，有三把。他舉起鑰匙，鑰匙在昏暗的光里晃了一下，叮噹一聲。
「就這三把？「
「就這三把。「老王說，「一把開柜子，一把開行轅大門，一把開……開我自己的箱子。「
商輅接過鑰匙。鑰匙是溫的，帶著老王的體溫。他翻到鑰匙柄，柄上刻著字，很小，需要對著光才能看清：
「永昌。「
「永昌號的鑰匙？「他問。
老王的臉抽搐了一下，被人抽了一鞭子。他的右手猛地縮回去，算盤珠子被帶得嘩啦響。
「不是……不是永昌號的……「老王的聲音發顫，「是……是我自己的……我以前在永昌號當過夥計……鑰匙是……是那時候留下的……「
「什麼時候？「
「正統……正統八年。「老王說，「幹了三年，後來眼壞了，就被辭了。「
商輅把鑰匙還給他。鑰匙落在老王手心裡，一聲輕響，一滴水掉進井裡。
「周老實，「商輅說，「在永昌號幹過嗎？「
老王沒接話。
「大人查永昌號，「他開口，聲音比先前低了半度，「是查河工，還是查別的？「
商輅看著他，不接這句。
老王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他的手抖了一下，鑰匙串從指縫裡滑下去，掉在地上，一串叮噹聲。
「沒……沒有……「老王彎下腰去撿鑰匙，動作很慢，腰上綁著石頭，「周老實……周老實是本地人……一輩子沒出過開封府……「
商輅沒說話。他看著老王的後頸——脖子很細，皮鬆弛，雞脖子。後頸上有一道淺淺的印子，是繩子勒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點，細繩勒過的舊痕。
常年戴東西的人，才會留下這種印子。
「王德發，「商輅說，「你脖子上的印子，是什麼？「
老王直起身，手捂住後頸。他的右手缺了小指，捂脖子時，小指的位置空著，缺了兩顆牙的嘴。
「是……是以前戴長命鎖留下的……「老王說，「小時候家裡給戴的，戴到十八歲才摘……「
商輅沒追問。他走到窗邊，推開窗紙。外面的光湧進來，比屋裡亮十倍，刺得他眯起眼。他看見院子裡的那棵槐樹，樹幹上有一道疤，被人砍了一刀，疤是新的，露出白色的木頭，邊上還有鋸末。
「這樹，「他問，「最近砍過？「
「沒有。「老王說，「是上個月，蟲蛀空了，自己斷的。「
商輅看著那道疤。疤是斜的，刀口，從上往下劈。位置不高，離地約莫五尺，剛好一個人伸手能夠到。
他關上窗。屋裡又暗了。
「名冊我帶走。「他說。
「大人……「老王往前邁了一步，「名冊……名冊不能帶走……這是河工司的……「
「查案。「商輅說，「證據都要帶走。「
他把名冊捲起來，塞進袖袋。名冊很厚，袖袋裝不下，露出一截藍布皮，舌頭吐在外面。
「還有，「他走到火盆邊，用腳踢了踢，「這盆灰，也帶走。「
「灰？「老王瞪大眼，「灰……灰怎麼帶走？「
「找個袋子。「商輅說，「紙灰也是證據。「
老王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布袋，灰布的，口用繩子扎著。他把繩子解開，把火盆里的灰倒進去。
灰很輕，揚起來，在昏暗的光里飄，一群細小的蟲子。
商輅看著那些灰。灰落在袋底，積成一層薄薄的白，雪，鹽，一層皮。
「王德發，「他說，「你打算盤，用了幾年？「
老王的手停在半空。他的右手懸在算盤上方，無名指微微蜷著，要敲下去，又不敢。
「二十……二十三年。「他說。
「二十三年，「商輅說，「小指的位置，珠子應該磨得很亮。「
他指著算盤最右邊那根杆子。那顆鬆動的珠子，在繩子上晃著，一顆快掉下來的牙。
「但這顆珠子松，繩斷重穿的。「
他伸出手，用食指點了點那顆珠子。珠子往上跳了一格，咔的一聲，滿屋子一靜。
「王德發，「商輅說，「你這算盤，二十三年的說法，撐不住。「
老王的臉白了。灰白，牆皮脫落的顏色。他的右手開始抖，抖得很厲害，算盤珠子被帶得嘩啦響。
「是……是最近買的……「老王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舊的……舊的壞了……「
「舊的壞了，「商輅說，「所以你把舊算盤燒了，扔在火盆里，和永昌號的紙一起燒。「
他掏出袖袋裡那片紙角，舉到老王面前。
「但你沒燒乾淨。「他說，「還剩半個'昌'字。「
老王往後退了一步，背抵著牆，咚的一聲。牆是葦席的，很薄，他的背把葦席頂出一個凹。
「大人……大人饒命……「老王的聲音變了，被人掐住了脖子，「是……是周老實……周老實燒的……「
「周老實死了。「商輅說，「死人是不會燒帳本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底碾過碎磚，咯吱聲。
「王德發，「他說，「你燒的是什麼帳本？「
老王的嘴唇哆嗦著，風中的破布。他的眼睛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要暈過去。
「是……是永昌號的……「他的聲音低下去，蚊子叫，「周老實……周老實讓我燒的……他說……他說欽差來了，不能留……「
「不能留什麼？「
「名冊……「老王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永昌號的夥計名冊……上面有名字……有地址……有……有手印……「
商輅停住。他盯著老王的臉——那張臉在昏暗的光里變形，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五官都在往下淌。
「名冊上有誰的名字？「
「我……我不知道……「老王搖頭，搖得很用力，「周老實給的……讓我燒……我就燒……我沒看……真的沒看……「
窗外響了一聲。
瓦片，鞋底碾過，半聲，又沒了。
商輅把已到嘴邊的三個字咽了回去。這間屋子裡說的話，正順著牆縫往外流。
他沒往窗外看。
「燒的時候，「他問，「火盆邊上還有別人嗎？「
老王愣住：「沒……沒有……就我一個……「
商輅看著他。老王的右眼往窗口斜了一下，斜了一半，又收回來。
商輅沒再追問。他轉身往門口走，靴底在碎磚上發出規律的咯吱聲，有人在數步數。
走到門口，他停住，沒回頭。
「王德發，「他說，「你這眼睛，是什麼時候壞的？「
身後沉默了很久。
「正統……正統十年。「老王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永昌號……搬貨的時候……箱子掉下來……砸的……「
「左眼？「
「是。「
「右眼呢？「
「右眼……「老王的聲音更輕了，「右眼是後來……後來自己壞的……看東西……看東西總是斜的……「
商輅走出偏房。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槐樹，看著樹幹上那道刀砍的疤。
然後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紋。那粒黃河沙還在，嵌在掌紋里。
「青硯。「他叫。
青硯從行轅大門外跑進來，提著銅壺，壺嘴已經不冒熱氣了。
「老爺？「
「去備馬。「商輅說，「去永昌號。「
「永昌號？「青硯說，「老爺，永昌號在新鄉縣，離這兒有二十里……「
「二十里也要去。「商輅說，「有人燒了名冊，有人殺了十八個人，有人在黃河上放人皮燈。「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紋里的那粒沙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一顆很小的金子。
「這些事，「他說，「一個人幹不了。「
院子裡有槐花的香味，混著遠處黃河的腥味。商輅深吸一口氣，吐出來，一口濁氣。
「備馬。「他又說了一遍。
青硯轉身跑了，銅壺裡的殘茶灑了一路，在碎磚上留下一串深色的點子，腳印，血滴，誰在背後跟著。
青硯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喘得說不上話。
「老爺……兩件事。「
「說。「
「河灘上……裴大人的人把河裡那個撈上來了。「青硯的嘴唇發白，「十八個，湊齊了。右手食指，缺一節。「
商輅沒說話。
「還有，「青硯從懷裡捧出一張火牌，雙手遞過來，「行轅轉來的，河督衙門加印。「
商輅接過來。火牌上兩行字：河工事，限三日內查明梗概，馳驛復命，毋得稽留。
三日。
他把火牌折好，塞進袖袋。
商輅把名冊往袖袋裡又推了推。藍布皮貼著腕子，涼的。
然後他抬腳往大門走，靴底碾過碎磚，咯吱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