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號，商輅最終沒去成。
行轅里一夜之間搭起了法壇。黃河灘上傳得凶，說河神發怒，河工們是替死鬼。張通請了玄妙觀的道士來作法，商輅備好的馬，又牽回了馬廄。
法壇搭在總督行轅的正院裡，木板架成三尺高台，紅布鋪面，四根柱子撐著黃綢幔，幔上繡著八卦，針腳稀疏，歪歪扭扭。
商輅站在人群後面。前面擠著二十來個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戴帽子的，有光頭的，都在仰著脖子看台上。台上站著一個人，皂色道袍，腰裡繫著杏黃絲絛，手裡提著一柄拂塵，馬尾做的，棗木柄，柄上刻著字，彎彎曲曲。
玄清子。
商輅沒見過他，但聽說過。新鄉縣的道觀不少，玄妙觀是其中一座，玄清子是觀主，據說能驅邪捉鬼，能求雨消災，能算人命數。商輅不信這些，但他信一件事：能在地方上混出名堂的道士，背後都有人。
玄清子在台上轉了一圈，拂塵一揮，馬尾掃過空氣，唰的一聲。然後他停下來，面朝東方，嘴裡念念有詞。聲音很低，聽不清字，但能聽出節奏——三長兩短，三長兩短。他的嘴唇動得很快。上排左邊有半顆金牙，斷了，斷口不平，隨著嘴唇的動作刮著下唇。
商輅往前擠了擠。前面一個穿綠袍的小官回頭瞪了他一眼，看見他的月白直裰，愣了一下，然後往旁邊讓了半步。
「大人也是來看法事的？「小官問。
「來看熱鬧。「商輅說。
小官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皮沒動，笑容干在臉上。他轉過身去，繼續仰著脖子看台上。
商輅的目光從台上移開，往下移，移到法壇的底部。木板搭的架子，離地約莫一尺，下面黑洞洞的，能看見一些雜物——破蓆子，爛繩子，半塊磚頭，一個缺了口的陶罐。
還有一根繩子。
麻繩搓的，拇指粗，從法壇底下穿出來，貼著地面，往東邊延伸，鑽進一堆破蓆子下面，看不見了。
商輅蹲下去，假裝繫鞋帶。他的手指碰到那根繩子，糙，硬，老樹的皮。繩子是乾的，沒有被水泡過，但表面有一層灰，在地上拖了很久。
他順著繩子摸。繩子往東延伸了約莫六尺，然後拐了個彎，往北，鑽進一堆爛木頭下面。他撥開木頭，看見繩子的盡頭——連著一根細線，棉線，白色的，和地面一個顏色。
棉線往北延伸，穿過院子，貼著牆根，鑽進一間偏房的門縫裡。
商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動作很慢，什麼都沒發生。然後他轉身，往偏房方向走。
「商大人。「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商輅停住，沒回頭。
「商大人這是要去哪兒？「
他轉過身。說話的人站在法壇側面，麵皮白淨，三綹山羊鬍，穿一件靛青直裰，袖子比常人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紅印，顏色很深，繩子勒過，又像是常年戴鐲子留下的。
「胡幕僚？「商輅問。
「正是。「山羊鬍笑了笑，鬍鬚跟著翹起來，眼睛裡沒笑，「總督大人派我來請商大人，說法事完了，有要事相商。「
「什麼要事？「
「這個……「山羊鬍的右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裡面藏著什麼東西，「下官不知。總督大人只說有要事。「
商輅看了他一眼。山羊鬍的眼睛很小，瞳孔是黃的，泡過茶的枸杞。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裡，沒露出來。
「好。「商輅說，「法事完了我去。「
他轉身，繼續往偏房走。
「商大人！「山羊鬍追上來，步子很快，靴底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咔咔聲，「偏房是雜物間，沒什麼好看的……「
「我看看。「商輅說，「雜物間也有雜物間的學問。「
他走到偏房門口，推開門。門是舊的，軸生鏽了，推開發出一聲尖叫，尖細，刺耳。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紙破了，透進來一條光，刀砍的。屋裡堆著東西——破椅子，爛桌子，缺了腿的凳子，一堆稻草，稻草里埋著一個香爐。
銅香爐，三足，爐身刻著雲紋，爐里還有灰，灰是白的，上面插著三根香，香燒了一半，頭兒是紅的，三粒火星。
商輅走過去，蹲下。香爐旁邊有一個燭台，鐵的，燭台上插著一根蠟燭，蠟燭燒了一半，蠟油淌下來，在鐵盤上積成一堆，骨頭融化的樣子。
蠟燭的底部，纏著一根棉線。白色的，和院子裡那根一樣。
他順著棉線看。棉線從蠟燭底部延伸出來，貼著地面，往牆根走，然後爬上牆，鑽進一個牆洞裡。牆洞是舊的，磚掉了半塊，露出裡面的泥。
商輅把手伸進牆洞。洞很深，他的整條胳膊都塞進去了，指尖碰到一個東西——油紙包，方方正正，用繩子捆著。
他把它掏出來。
油紙包不大，約莫拳頭大小，表面有一層油，滑膩膩的，魚皮。他解開繩子，打開油紙——裡面是黃色的粉末，顆粒很細，沙子，但比沙子輕，一碰就揚起來，在光柱里飄。
火藥。
商輅的手指僵住了。他的指尖還沾著黃色的粉末，一層金粉。他湊近聞了聞，有硫磺味，淡淡的，混著油紙的腥氣。
商輅沒回答。他把油紙包重新捆好，塞回牆洞。然後站起來，轉身，看著山羊鬍。
山羊鬍堵在門口，背著光，臉膛一團暗，只有眼白在動。
「沒什麼。「商輅說，「一堆破椅子。「
他走出偏房，從山羊鬍身邊經過。兩人擦肩而過時，商輅聞到一股味道——山羊鬍身上有一股香味，不是薰香，是藥香，當歸，川芎，某種安神的草藥。
他停住，回頭。
「胡幕僚，「他說，「你手腕上的印子，是怎麼來的？「
山羊鬍的右手猛地縮回袖子深處。他的臉皮跳了一下，左邊眼角往上一挑。
「這個……「他的聲音發顫，「是……是小時候拉縴磨的……黃河上水急，縴繩勒的……「
「拉縴？「商輅說，「縴繩磨的是掌心，勒不進腕子。「
山羊鬍沒說話。他的嘴唇哆嗦著，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右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然後慢慢伸出來——手腕上那圈紅印更清楚了，勒痕，繩子勒的，勒了很久，皮都磨厚了。
「是……是戴鐲子戴的……「山羊鬍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玉鐲……戴了二十年……摘下來的時候……就留了印子……「
「玉鐲？「商輅說，「什麼玉鐲能勒出這種印子？「
山羊鬍的喉結動了一下，咕嚕一聲。他的眼睛往旁邊飄，不敢看商輅。
「是……是家傳的……「他說，「祖上傳下來的……「
「家傳的？「商輅說，「什麼人家，傳一件勒手的鐲子？「
山羊鬍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這回他不改了。
「商大人，「他說，聲音穩了些，「東西是祖上傳的，總督大人也見過。大人要查案子，下官不敢攔。可下官腕子上這道印子，礙不著河工的命。「
商輅看著他，看了兩息。拉縴改成玉鐲，玉鐲咬死了。他袖袋裡那半個「昌「字，碰不動這道腕印。
「打擾了。「商輅說。
商輅沒再追問。他轉身往法壇方向走。身後，山羊鬍站在偏房門口，不動了。
法壇上，玄清子還在念。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有人在拉一根弦，弦越拉越緊，隨時會斷。他手裡的拂塵揮得越來越快，馬尾掃過空氣，唰唰的響聲，有人在掃地。
然後他突然停住。
拂塵指向東方，嘴裡大喝一聲：「急急如律令！「
台下的人群發出一陣低呼。有人跪下，有人磕頭，有人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商輅站在人群後面，沒動。他的目光落在法壇底部——那根麻繩還在，靜靜地躺在地上，一條睡著的蛇。
他數了數。從法壇到偏房，六尺。從偏房到牆洞，八尺。從牆洞到香爐，三尺。從香爐到蠟燭，一尺。從蠟燭到棉線，半尺。
總共約莫十八尺。
只要法事做到一半，蠟燭燒到底，或者香爐里的香燒到頭，火星就會落到棉線上，棉線會引燃麻繩，麻繩會引爆炸藥。
法壇會飛上天。台上的人會飛上天。台下的人也會飛上天。
台下這些人里，有他一個。欽差死在法壇下，連查都不用查，案子當場就結了。
商輅的掌心出汗了。
他轉身，往總督書房方向走。靴底在青石板上發出規律的咔咔聲，一聲比一聲急。
「商大人！「山羊鬍又從後面追上來，「總督大人還在等您……「
「我知道。「商輅沒回頭，「我去去就來。「
他走得很快，比來時快一倍。山羊鬍跟不上，在後面喘著氣，一條被拖著的狗。
總督書房在行轅的後院，獨門獨戶，門口有兩棵柳樹，柳條垂下來，一把把豎起來的頭髮。商輅走到門口，推門進去。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窗，窗朝南，光從柳條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一群遊動的魚。
書桌後面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圓臉，雙下巴，穿一件緋色官服，補子上繡著錦雞，繡線很密，錦雞的尾羽是兩根金線，在暗光里微微發亮。
張通。河南總督，正二品。
「商大人。「張通站起來，笑容滿面，「來得正好，本督剛泡了一壺好茶，信陽的芽茶，正宗的……「
「總督大人。「商輅打斷他，「法壇下有炸藥。「
張通的笑容僵在臉上，一張貼上去的紙被水浸濕了。他的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已經冷了，兩顆泡在冰里的石子。
「商大人，「他說，「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商輅從袖袋裡掏出那片紙角——燒剩的半個「昌「字，「河工司帳房的火盆里撿的。燒的人，沒燒乾淨。「
他把紙角放在書桌上。紙角很輕，落在桌面上，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響。
「永昌號，「他說，「新鄉縣的騾馬行，專跑宣府線。大人您的帳房王德發，是永昌號辭出來的舊夥計，右手缺一根小指，算盤是新的，舊的那架昨夜燒了——和這片紙，燒在同一個火盆里。大人的法壇底下，埋著一包火藥，引線拴在法事的蠟燭上。香燒到頭，火星落地，轟的一聲，大人這行轅，就沒了。「
張通沒說話。他盯著那片紙角，看了很久。然後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起紙角，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
「商大人，「他說，「你知道誣陷二品大員是什麼罪嗎？「
「知道。「商輅說，「斬立決。「
「那你還敢？「
「我不敢。「商輅說，「但我敢查。「
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底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
「總督大人，「他說，「十八個河工死了，十七個在屍棚里，一個在河裡漂著。他們的晚飯里有毒魚，魚從上游來；他們漂的人皮燈，燈座上刻著瓦剌的記號。毒魚、人皮燈、半個'昌'字——三樣東西，同一條河，同一天。「
他停住，盯著張通的眼睛。
「總督大人，「他說，「這些事，您知道嗎？「
張通把紙角放下。他的動作很慢，放下一塊燒紅的炭。然後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商輅面前。
他比商輅矮半頭，但體寬是商輅的兩倍。他的肚子頂在商輅的腰上，一面軟牆。
「商大人，「他說，聲音很低，從肚子裡發出來的，「本督在河南幹了十年，從知縣干到總督，靠的是兩個字：謹慎。「
他伸出右手，拍了拍商輅的肩膀。手很軟，一團棉花，但拍下來的力道很重，一塊石頭。
「本督不知道什麼永昌號，「他說，「也不知道什麼火藥。本督只知道，黃河灘死了十八個人，是河神發怒，需要做法事安撫。本督請了玄清子道長來，是為了消災，不是為了殺人。「
他的手從商輅肩膀上滑下來，順著胳膊往下，一直滑到手腕。他的手指很軟，但指甲很長，五把小刀，在商輅的皮膚上刮過。
「商大人，「他說，「您是翰林院的清貴，不懂地方上的事。地方上的事，複雜，水深，您這月白直裰，沾了泥，洗不乾淨。「
商輅沒動。他看著張通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笑，瞳孔卻縮著，不見底。
「總督大人，「他說，「皇上賜的直裰，染了色，我不好交代。「
張通的手僵住了。他的笑容也僵住了，一張被凍住的臉。
「商大人，「他說，「您這是……在威脅本督？「
「我在告訴您，「商輅說，「這案子，我查定了。「
張通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好膽識。「他說，聲音從肚子裡滾出來，「翰林院養得出好膽識。「
他坐回書桌後面，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去吧。「他說，「法事還有兩個時辰。商大人，好自為之。「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住，沒回頭。
「總督大人，「他說，「法壇下的炸藥，我建議您派人去拆了。不然法事做到一半，轟的一聲，您的錦雞補子，就飛上天了。「
他推開門，走出去。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柳樹下，看著柳條，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手。掌紋里那粒沙被汗浸透了，顏色發深，一粒血珠。
「青硯。「他叫。
青硯從院子外面跑進來，兩隻手空著，銅壺不知放在哪兒了。
「老爺？「
「備馬。「商輅說。
青硯轉身跑了。
商輅回頭，望了一眼前院。黃幔沉沉地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