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輅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敲門聲不對。三聲，很輕，指節磕門板：咚，咚，咚。停一下，又咚，咚，咚。
他睜開眼。屋裡很黑，沒有月光，窗紙是厚的，透不進光。他躺在床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誰？「
「我。「裴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沙啞，「穿好衣服，出來。「
商輅坐起來。床板很硬。他摸到床邊的衣服，月白直裰，白天穿的那件，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穿上衣服，套上靴子，靴底的洞還在，大腳趾從洞裡探出來。
他拉開門。裴昭站在門外，暗紅飛魚服，左臂還吊著，布帶是髒的，邊緣磨出毛邊。右手提著一盞燈籠，燈籠是紙的，光很暗。
「裴總旗，「商輅說，「這麼晚了……「
「白天那根繩子，「裴昭打斷他，「我追到了。井裡有東西，很沉，我一個人拉不上來。需要人手。「
「什麼東西？「
「不知道。「裴昭說，「但繩子是乾的，沒有碰水。井裡有水，繩子沒有碰水，說明繩子吊著的東西，懸在水面上。「
商輅沒說話。白天那根麻繩他摸過——拇指粗，糙，硬，繩子往東延伸，鑽進一堆破蓆子下面。他當時想追，被山羊鬍攔住了。
「你白天也發現了？「他問。
「嗯。「裴昭說，「你蹲下去摸繩子的時候，我站在人群後面，看見了。你進偏房的時候，我繞到後面，看見繩子從牆洞穿出去，進了另一間屋子。那間屋子裡有口井。「
「你怎麼沒告訴我？「
「告訴你？「裴昭嘴角扯了扯，那塊疤在動，「告訴你，你會去？你是翰林院的清貴，爬地道、下井的事，不是你乾的。「
他右手無意識地摸了摸吊著的左臂。
「但我一個人拉不上來，「他說，「需要人手。你帶兩個驛卒，再帶你的隨從。我去叫人。「
商輅沒說話。他轉身回屋，從床底下拖出箱子，打開鎖，拿出半塊虎符，塞進袖袋。然後走出來，反手關上門。
「青硯。「他叫。
青硯從隔壁房間探出頭，頭髮亂糟糟的。
「老爺？「
「叫上兩個驛卒，帶上繩子，跟我走。「
「去哪兒？「
「法壇。「商輅說，「有人埋了東西，我們要挖出來。「
總督行轅的正院裡沒有燈籠，只有法壇上的三炷香還在燒，頭兒是紅的。守門的士兵靠在牆根打盹，槍桿滑到地上。裴昭跨過槍桿，靴底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響。
商輅跟在後面。青硯提著燈籠，走在最後面，兩個驛卒扛著繩子，走在青硯後面。六個人，排成一隊，貼著牆根走。
法壇還在。木板架子，三尺高台，紅布鋪面。白天的人群散了，黃綢幔垂著。
裴昭走到法壇前，蹲下，鑽到架子底下。
「繩子在這兒。「裴昭的聲音從法壇底下傳來，悶，「往東，穿過破蓆子，貼著牆根，往北拐，鑽進偏房的門縫。「
「偏房裡有什麼？「商輅問。
「香爐，蠟燭，牆洞。「裴昭說，「牆洞裡有個油紙包，火藥。但繩子沒有斷，繼續延伸，穿過牆壁，進了另一間屋子。「
他爬出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左臂吊著，右肩比左肩高。
「那間屋子裡有口井。「他說，「繩子從牆洞穿出來，貼著地面，爬到井沿，繞了一圈，然後垂下去，消失在井裡。「
商輅沒說話。他看著裴昭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籠的光下很亮。
「井裡有東西？「
「有。「裴昭說，「我搖過轆轤，繩子往上收，很沉，像裡面裝著石頭。但我一個人搖不動，轆轤鏽死了，需要兩個人一起搖。「
他轉身，帶著商輅往那間屋子走。兩個驛卒扛著繩子跟在後面，青硯提著燈籠，走在最後面。
屋子是舊的，磚牆，瓦頂，門是木的，軸生鏽了。裴昭推開門，門發出一聲尖叫。
屋裡很暗，只有月光從屋頂的破瓦縫裡漏進來。屋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口是石的，井沿上長著青苔，滑膩膩的。
裴昭走到井架旁邊。井架是木的，兩根柱子，一根橫樑，橫樑上有一個轆轤，轆轤上纏著繩子。他搖了搖轆轤，繩子往上收，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來。「他叫兩個驛卒。
兩個驛卒把繩子綁在轆轤上，一人一邊，抓住轆轤柄，一起用力。繩子往上收，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商輅站在井沿邊，往下看。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見底。水聲從下面傳來，悶。
繩子往上收了一丈，停住了。盡頭是一個布包，灰布的，和牆洞裡那個一樣大小。布包懸在水面上，約莫三尺高，沒有被水泡過。
「拉上來。「裴昭說。
兩個驛卒用力，把布包拉上來。布包很沉。他們把它放在井沿上，解開繩子，打開布包——
炸藥。十二包，油紙包的，方方正正，每包約莫拳頭大小。油紙表面有一層油，滑膩膩的。
商輅拿起一包，湊近聞了聞。硫磺味，硝石味，混著油紙的腥氣。和偏房牆洞裡那個一樣。
「十二包。「他說。
「懸在井裡，繩子的另一頭，和法壇底下那根是一條線。「裴昭說，「白天你在台下站的位置，正對著炸口。「
商輅的手抖了一下。炸藥包差點掉下去，他趕緊抓住，手指緊緊攥著油紙。
「誰埋的？「他問。
「不知道。「裴昭說，「但繩是乾的，炸藥是乾的，說明埋的時間不長，不超過三天。「
「三天？「
「嗯。「裴昭說，「三天前，玄清子剛到行轅，開始搭法壇。「
商輅沒說話。他把炸藥包放回布包，重新紮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裴總旗，「他說，「這些炸藥，怎麼處理？「
「沉下去。「裴昭說，「整個泡進水裡，火藥就廢了。「
他轉身，叫兩個驛卒：「把繩子綁緊，慢慢放下去，全泡進水裡。「
驛卒點頭，開始綁繩子。裴昭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然後商輅聽見了聲音。
很輕，靴底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聲音從門外傳來，越來越近。
裴昭也聽見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右手猛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刀柄是鐵的。
「誰？「他喊。
沒有人回答。門縫嗚嗚的響。
裴昭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商輅前面。左臂吊著，右肩比左肩高。他的右手握著刀柄，手指發白。
門被推開了。沒有敲門。
玄清子站在門口。皂色道袍，腰裡繫著杏黃絲絛，手裡提著一柄拂塵。馬尾做的，棗木柄，柄上刻著字，彎彎曲曲。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眼白髮黃。
「裴總旗，「玄清子的聲音很尖，「這麼晚了，您在這兒做什麼？「
「查案。「裴昭說，「你呢？「
「貧道在等一個人。「玄清子說，「等一個該來的人。「
「誰？「
玄清子笑了笑。他的嘴很大，嘴角往上咧，露出半顆金牙——上排左三，斷口不平。
「商大人。「他說，目光越過裴昭，落在商輅身上，「貧道等的是商大人。「
商輅沒說話。他從裴昭身後走出來，站在月光下。月白直裰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青。
「玄清子道長，「他說，「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走？「
「貧道在等您。「玄清子說，「白天您發現了繩子，晚上一定會來。貧道在這兒等了一天。「
他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貼到裴昭面前。裴昭沒動，右手仍然握著刀柄，手指發白。
「玄清子，「裴昭說，「井裡的炸藥，是你埋的？「
玄清子笑了笑。他的笑容很乾。
「裴總旗，「他說，「貧道是道士，道士只做法事，不埋炸藥。「
「那炸藥是誰埋的？「
「不知道。「玄清子說，「但貧道知道，這炸藥不是炸總督的，不是炸貧道的，是炸欽差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貼到商輅面前。裴昭猛地抽出刀，刀口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站住。「裴昭說。
玄清子停住了。他的眼睛往旁邊飄。右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
「裴總旗，「他說，「您想殺貧道？「
「想。「裴昭說，「但我要先問你，誰讓你埋炸藥？「
玄清子沒說話。他的嘴唇哆嗦著。他的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裡握著一把刀，短刀，刃口很薄。
「裴總旗，「他說，「您太聰明了。聰明的人，活不長。「
他的手抖了一下，刀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但裴昭比他更快，右手一揮。
玄清子慘叫一聲，短刀從手裡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落在井沿上，發出「鐺「的一聲。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湧出來，紅的，很濃。
裴昭沒有停。他往前邁了一步，右肩撞在玄清子胸口。玄清子往後倒，背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
「綁了。「裴昭說。
兩個驛卒衝上去，把玄清子按在地上，用繩子綁住他的手。玄清子沒有掙扎，只是躺在地上，皂色道袍鋪展開。右手腕上的口子還在滲血。
他忽然笑了一聲。
「商大人，「他說，仰面朝天，聲音不慌，「您查到井，查到炸藥，查到貧道。可您想過沒有——讓您查到這些的人，想讓貧道死，也想讓貧道被您親手逮住。「
「您逮住的，是別人遞到您手上的。「
商輅低頭看著這個仰面躺著的道士，沒有接話。
「裴總旗，「商輅說，「你傷了他？「
「沒傷筋。「裴昭說，「手腕上一道口子，死不了。「
「但得審。「他說，「審出誰讓他埋炸藥。「
商輅沒說話。他走到井沿邊，看著那包炸藥。十二包，油紙包的，方方正正。驛卒已經用繩子把它們綁好，慢慢放進井裡，泡進了水。
火藥遇水則廢。這是裴昭說的。
「商大人。「裴昭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十二包炸藥沉了底，井水裡冒上來最後幾個泡。
「這十二包，要的是滿場都死。「裴昭說，「總督、欽差、看熱鬧的二十來個，死無對證，案子就結了。有人想結案——用炸藥結案。「
「欽差死在法壇下，「他說，「兇手連面都不用露。「
商輅沒說話。他看著井裡的水，水很黑。炸藥包沉下去，發出咕咚咕咚的響。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裴昭。裴昭站在井架旁邊，月光從破瓦縫漏下來，落在他肩上。左臂吊著，右手握著刀，刀口上玄清子的血還沒幹。
「裴總旗，「他說，「謝謝你。「
「不用謝。「裴昭說，「我是錦衣衛，查案是我的活。「
「但你是翰林，「他說，「查案不是你的活。以後別一個人來。「
商輅沒說話。井裡又悶響了一聲，水面晃了晃，平了。
商輅抬頭，望了一眼前院。
法壇的黃幔垂著，香頭的紅光滅了。行轅深處還亮著一處燈火，窗紙上貼著個人影，朝井這邊站著，一動不動。
商輅收回目光。「回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