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輅從兵部查檔之後，又在裱褙胡同待了兩天。第一天他回了一趟翰林院，向掌印學士討監看貢品的差事。學士沒問緣由，批了。剩下的一天半，青硯每日端來三餐，碗沿擱在桌角，涼的換熱的，熱的又放涼。商輅沒有動那碗粥。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卷舊的《禮部則例》，坐在窗邊翻，翻到第三十七葉，看見一條：「瓦剌貢使入京，禮部驗貢，翰林院遣官一員監看。「
他把書合上，擱在桌角，然後站起來，換了那件灰褐色舊袍子，出了門。
禮部衙門在兵部東邊隔一條街。門口不設石獅子，左右各立一根朱漆旗杆，旗是卷著的，只露出一截黃邊，垂著，紋絲不動。商輅從側門進去，遞了翰林院的牙牌。守門的書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商輅的臉，沒說話，側身讓開了。他穿過前院，聽見正堂里有動靜——瓷器碰撞的聲音，瓷器放在木盤上的聲音，還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帶著一口生硬的官話，尾音發短，字沒說完就斷了。
商輅的腳步慢了一拍，但沒有停。他走到正堂門口，站在門檻外面。門是開著的，裡面光線很亮，幾扇窗都朝南，日光照進來，把屋裡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屋子中央擺著一張長案，案上鋪著黃綢，黃綢上面擺著東西——銅器、皮貨、幾把刀，還有一些用布裹著的細長物件。案前站著四五個人，三個穿綠袍的禮部官員，一個戴貂皮帽的瓦剌人。那個瓦剌人背對著門，身形寬大，肩膀厚實，站姿很穩，兩條腿微微分開，是常年騎馬的人才有的站法。他正在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狼頭銅器，十件。貢單上寫著。大人可驗。「他的官話說得慢，每兩個字之間有一個短暫的停頓，在腦子裡把句子翻了一遍，再吐出來。
一個禮部官員從案上拿起一件銅器，翻過來看底部。銅器巴掌大小，獸頭形，嘴微張，露出兩排尖牙，眼睛是兩個凹下去的圓點。商輅站在門口，看見了那件銅器的側面。狼頭。和八柳樹下從裴昭手裡接過的那半塊虎符上的狼頭，一模一樣。和張通書房暗格里的檀木盒上刻的狼頭，一模一樣的獸頭，一模一樣的嘴型和眼窩。
他的呼吸在喉嚨里滯了一瞬，然後他聽見那個瓦剌人又說了一句話：「這狼頭，是瓦剌舊物。正統十年以前的東西，老工藝。「他說「正統十年「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是在說一件普通的事。商輅站在門檻外面，把這四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正統十年。趙奎死的年份。
禮部官員把銅器放回黃綢上，拿起第二件。商輅的目光從案上移開，落在那個瓦剌人的後頸上。他的皮帽邊緣露出一點頭髮，是黑色的，很短，很硬。後頸的皮膚被日光照著，顏色發深，是常年被風吹曬出來的那種顏色。在那片深色的皮膚上，有一塊顏色更深的印子。形狀不規整，邊緣模糊，是燙傷留下的那種印記。商輅看了一會兒，沒能看出那是什麼。距離太遠，光太亮，什麼都模糊。
「翰林院？「一個禮部官員抬起頭，看見了門口的商輅，「商侍讀？「
商輅邁過門檻，拱了拱手。「奉堂諭，監看貢品驗收入冊。「
「商侍讀來得正好。「禮部官員側身讓開，露出案上那排銅器，「瓦剌這一次送來的東西不少。十件狼頭銅器，五張貂皮，三把腰刀，另有——「他低頭看了一眼貢單，「另有密匣一件，未開，說是要面呈陛下。「
「未開？「商輅問。
「未開。「禮部官員說，「瓦剌使者說，匣內之物，不便經由禮部過目。禮部已照會內閣，等陛下示下。「
商輅沒有再問。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些狼頭銅器上。近看比遠看更清楚——銅器的表面有一層綠鏽，不是新鑄的，不是故意做舊的，是真的在某個地方放了很多年，被空氣和水汽侵蝕出來的。他伸手拿起一件，翻轉到底部。底部刻著一行小字，不是漢字，是那種彎曲的、鉤多的、橫豎轉折都帶著弧度的文字。和玄清子道袍內襯上那些字，是一樣的。他記得那個深夜，地牢里，裴昭撕開玄清子的道袍，內襯的白布上寫滿了同樣的符號。他當時在地牢里盯了一炷香，那些符號一個一個記進了心裡。
「商侍讀認識這種字？「禮部官員問。
「不認識。「商輅把銅器放回黃綢上，手指從銅器的邊緣滑下來，「但見過。「
禮部官員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商輅退後半步，目光從案上移開，落在那個瓦剌人身上。那人走到門口的時候才轉過身來，面朝屋裡。那是一張寬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眼白渾的，像泡過茶的荷葉。他往門口一站，門就窄了。商輅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那雙眼睛，渾的，在暗處泛著一點水光。他的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個人——禮部官員，書吏，然後是商輅。在商輅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移，落在商輅的右手上。商輅的右手正從案邊垂下來，掌心朝外，手指微微蜷著。陽光從斜上方照進來，照在他的掌心上，把掌紋里嵌著的那層東西照得清清楚楚——黃色的，細細的，洗不掉，長進了皮肉里。
那個瓦剌人的目光停在他的掌心上，停了三息，然後移開。商輅看見他的眉毛動了一下，很輕，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被確認了。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然後他轉過身去，重新面朝門外。沒有再回頭。
商輅把右手收進袖子裡，指尖在袖袋裡碰到了那片石榴花瓣的碎邊，硬的，脆的。他把它往裡推了推。
「商侍讀，「那個禮部官員走到他身側，聲音低了一些，「這個貢使是瓦剌的，姓也先，但不是也先太師家的人，是邊地部落的。來時只帶了十個人，一路上很安靜，沒有鬧事。「
「他要面呈陛下的是什麼？「商輅問。
「不知道。「禮部官員說，「密匣封著，漆印完好。他說是'舊物歸還'。「
「舊物？「商輅說，「什麼舊物？「
「他沒說。「禮部官員搖搖頭，目光落在案上那排銅器上，「商侍讀，你覺得這些銅器，是正經貢品嗎？「
商輅沒有回答。他走到案尾，拿起那件他剛剛翻過的銅器，對著光翻轉到底部，又看了一眼底部的刻字。筆畫彎彎曲曲，在日光里泛著青綠色的反光。他沒有再說話，把銅器放回案上，轉身走出正堂，穿過前院，從側門出去了。
商輅把手收回去，攥緊。沙粒嵌進掌心的肉，越攥越深。
八柳樹底下挖出來的那半塊虎符，狼頭紋。張通書房暗格里的檀木盒，盒蓋上的狼頭浮雕。今天，禮部案上這排銅器，底部的瓦剌符文。三件東西，三種材質，同一個圖案。他還沒有把它們串成一條線，只是在心裡把它們放在一起，讓它們互相挨著。他又想起玄清子道袍內襯裡的那些字，想起那個貢使說「正統十年以前的東西「，想起趙奎死於正統十年。這些碎片浮在水面上，彼此之間隔著距離，但水流正在推著它們往一個方向走。
他站了一會兒，直起身來，往回走。走到裱褙胡同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巷子裡有一輛騾車停在路上，車轅靠牆，車板上蓋著油布。他走過去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坐在車轅上，背靠著牆，頭低著，像是睡著了。灰布短打，後頸上有一道捲起來的衣領，衣領翻下來，後頸的皮膚露出來，上面有一塊深色的印子。和那個瓦剌貢使後頸上那塊印子，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形狀，邊緣模糊。身量卻尋常，不是白天禮部那副寬肩膀。商輅的腳步沒有停。他走過騾車旁邊，目光在那道印子上掠過，然後移開了，像沒有看見一樣。
他走進自己的院門，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書案前坐下，從袖袋裡掏出那半片勘合殘角，攤開在桌面上。旁邊擱著那半塊虎符。再旁邊，是那幾片碎了的石榴花瓣，從《河防通議》書頁里取出來的。他用指尖把碎瓣撥正了，拼出半個花的形狀，背面朝上，露出針尖刺出來的字。七三九。他看了很久，放下碎瓣，拿起虎符，對著燈看虎符上的狼頭。燈光把狼頭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嘴是張著的，眼睛是兩個凹下去的圓點。接著他拿起勘合殘角，翻了翻，又放下。刺的字，壓的紋，刻的頭，攤在桌面上，互不相干，卻像從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它們之間還隔著一層東西，他還不知道那層東西是什麼。
燈芯燒出了一截灰燼，彎著頭，快要斷了。他看著它，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