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點,查爾斯準時出現在了這座教室的門口,剛走到門口,查爾斯就聽的到裡面的聲音傳出來,好像有人在討論煤炭國有化之後礦工的實際工資變化,另一個人在說:「艾德禮就是個披著社會主義外衣的鄉紳」。他進去時,看到教室里已經坐了十幾個人了,比上次多。
「凱恩斯先生來了?」利蘭抬頭看了查爾斯一眼,「隨便找個空位坐吧,正好,我們才剛開了個頭。」
查爾斯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掛在椅上。他環顧了一圈,靠門那邊坐著一個梳油頭,穿考究西裝的男人,講話帶著一種濃厚的舊式殖民官腔調,每三句話里總有一句在懷念「印度還是我們的」那個年代,對面一個年紀稍大的學生正在複述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里的句子,但是幾乎都是照本宣科在背書。
角落裡還有兩個人湊在一起翻一本小冊子,他倆在手寫標題《工黨需要被限制嗎?》的旁邊旁邊是一行手寫的小字:「他媽的當然要了。」
「快坐,我們今天討論的是工黨國有化的邏輯漏洞,」傑德·利蘭翻開筆記本,「同學們,每個人提出一個例子。」
坐在查爾斯旁邊的一個人先開口了:「我要說還是煤礦啊,工黨自稱國有化是為了公平和效率,但大家看,煤礦委員會的成員名單,一半是前礦主,一半是工黨捐款人,還好意思說什麼為了工人,我看這些當官的他們只是在分蛋糕。」
角落裡那個正在看小冊子的人抬起頭來插了一句:「分蛋糕怎麼了?難道讓礦主繼續拿嗎?」
「你這話就很有意思了,」第一個開口的人轉向他,「你只不過是反對礦主拿錢罷了,但現在工黨的政策是支持礦工委員會拿了錢之後替工黨大佬辦事,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這有啥區別,官員就比老闆高尚嘛。」
教室里響起了笑聲,之後又傳來了幾個反駁的聲音,這裡的人似乎對這種場面習以為常,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互相拆台的節奏,作為負責人傑德·利蘭居然不僅沒有制止,反而坐在那兒樂呵呵看熱鬧,大有拍手叫好的架勢,看起來就不認真負責。
查爾斯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好奇慢慢變成了不耐煩。他算是聽明白了,合著這些人是在用閒聊的節奏來討論國家大事,你一句我一句的,反正誰都不用對自己的話負責,到了最後,他覺得這根本不是辯論,只不過是一堆小年輕吹牛侃大山而已。
前前後後,大概過了二十分鐘,話題從煤礦跑到了鐵路,然後又從鐵路跑到了銀行。有人開始討論工黨政府新的公共服務計劃,然後就有人說:「公共服務計劃聽起來好聽,但只不過是又想漲稅罷了。」
查爾斯注意到那個角落裡的兩個人乾脆都懶得討論問題了,開始自顧自聊天,聊起最近的天氣和談女朋友的事了。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個嚴肅的聚著能搭建起一個新的政治團體,然後以此討論出一些真正能對抗艾德禮政府的方針,結果他看到的是一個鬆散到幾乎沒有結構的閒聊俱樂部。
十二三個人裡面有五六個派系,古典自由派的、新保守主義的、舊殖民主義者的,還有一些單純就是「我不想交稅,所以反對工黨」的。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只是都討厭工黨政府,但是很顯然,這個共同點不足以讓這裡的人團結在一起。
查爾斯終於忍不住在傑德·利蘭說話的間隙站了起來,利蘭終於停了一下,讓旁邊人暫時別講話了:「咋了,這位凱恩斯同學,你是想發言嗎?」
查爾斯說:「嗯,我在這裡聽大家討論這麼久了,實在是忍不住了,我想先問各位一個問題。我們這個聚會,它到底是來什麼的?
我們是在開會,還是在開抱怨大會?我聽半天了,大家有人懷念帝國,還有的同學背哈耶克,共同點無外乎都在對工黨生氣,但是你們說的所有話加起來,能寫出一份有政策的文件嗎?我感覺都是打諢的廢話。」
利蘭愣了一下,「那咋了,這不就是大家聊天的地方嗎?暢所欲言嘛,隨便聊。」
「所以這裡只是路邊酒吧吹牛的地方,不是一個做政治決策的地方。你們聊完了之後,有什麼實際的結果嗎?比如我聽你們聊天,說你們上次有人建議寫一篇反對國有化的分析報告,最後有人寫了嗎?我看好像沒有吧。」
教室里安靜了下來。有人說了一句:「他說得對,我們好像一直都是在打諢,但沒人去做事。」
利蘭回覆:「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查爾斯從椅子上起來了,走到黑板前面,然後掏出一支粉筆(是在門口那張桌子上順手拿的)說:「如果我們真的想做一個能影響現實的組織,那就得先明確我們反對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如果我們只是為了反對工黨而反對,那等到工黨換屆的那天,我們就直接可以散夥了,各位,我們要反對的不是工黨這個黨派本身,要不然沒了一個工黨,可能還會來一個農黨。
這是意識形態的問題啊,同學們,我個人是不認為英國政府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我們反對的不是黨派,是思想政策。
然後他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觀點:「工黨現在國有化的邏輯錯誤,我感覺大致可以分為這幾點,信息的缺失,還有福利國家的激勵機制失效,保守黨的替代方案被他們壓制。」
「你們剛才討論煤礦的時候,有人提到了國有化改革之後,煤礦的效率變化的問題,但實際上真正的問題比那更深,工黨把它國有化了,礦主走了,但礦工委員會裡面的那些人,雖然他們知道怎麼挖煤,但知道怎麼分配資源嗎?」
查爾斯繼續說:「如果英國政府真的想改善煤礦行業,它應該做的是讓礦工有權利去買自己幹活的礦,不是讓政府替他們管。
但是現在工黨推行的國有化,是在用一個更大的權力來取代一個小的權力,無外乎就是讓政府辦公人員代替資本家嘛,大家反對工黨的方案,但是我看大家只是單純去諷刺,去罵而已,你們有提出過自己的方案嗎?
比如說如果有人主張廢掉一些不合理的限制,讓更多私人資本進來,你們能接受這個方案嗎?」
他終於說完,轉過身來,看到教室里沒有人開口說話。
利蘭慢悠悠地回覆:「所以你是想把這個聚會變成一個正式的反對派組織嗎?」
「可以這麼理解,但是準確的說是把它變成行動派組織。」
查爾斯說,「我們要有章程和分工,最重要的是能穩定地發出聲音,而不是大家每個星期晚上在這裡吹兩個小時牛然後各回各家。我建議我們下次聚會的時候,每個人帶一個具體的方案來,然後我們把最好的幾個方案整理成一篇文章,想辦法投給《泰晤士報》或者《旁觀者》雜誌。」
利蘭估計是被查爾斯剛剛的發言打動了,現在看起來也有些激動,手舞足蹈地說:「不同意的人可以直接離開,這沒有問題。但如果你們同意,那下次聚會我希望能看到一個不同的討論。」
教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舉手說:「我支持。我得想辦法把這個發出去。」
利蘭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看了一眼那幾個詞,「好,下次聚會每個人帶一個自己的方案來,但我們要的是具體的方案,比如在反對國有化的基礎上,怎麼分發資產給私人從而讓普通人持股,而不是只說這樣不對,那樣不對。」
看向查爾斯:「凱恩斯同學,你住在哪個宿舍?下次聚會之前我們可能得先碰一面,把之前的東西理一理。」
查爾斯說了宿舍名,然後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看著剩下的十幾個人一個接一個地表達了對做有意義的事這個想法的支持。
窗外霍頓街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查爾斯這下心態反而平復了,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學生未來都是精英階層,他知道這些人裡面以後絕對會有幾個真正留在政治圈裡的。
這裡的人哪怕是次一些的,在畢業後也能成為律師、記者或者是普通公務員,現在的學生團體,在二十年後可能就是政治力量。
最後,負責人傑德·利蘭回了座位上說,「那好吧,下次聚會的時間定在明天晚上七點,這個時間大家方便吧?那就先這樣,大家明天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