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離開紐約,啟程回國了,一路顛簸,船是上午到的南安普頓的,查爾斯站在瑪麗皇后號輪船的甲板上,看到英格蘭的海岸線逐漸從霧裡浮出來,雖然他在美國只待了不到一個月,但看到英國的碼頭,回到這兒的念頭是:「原來英國這么小。」
海邊風大,從碼頭走到海關大廳的路上一直在颳風,風大,浪大,氣溫也就低了,查爾斯回頭看了一眼船艙的方向,他父親現在還沒有出來,之前在船上的時候,船醫在停靠前給他們測了一次體溫,然後對查爾斯說:「你父親的身體確實很不樂觀,我建議凱恩斯先生再躺一天再動身。最好直接坐車回蒂爾頓,不要在倫敦停留了。」
查爾斯當時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下了船之後,他在海關櫃檯前填完表格,然後他就提著自己的行李箱走出了碼頭,等到他在計程車站等車的時候,突然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打眼一看,原來是米德,米德比他們早幾天回國的,此刻米德抱著一份文件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米德看到來人是他,立刻走了過去:「真的是你啊,你們的船晚了一個小時。」
「是啊,路上風浪有點大,對了,你怎麼在這兒?」
「我是來接一份從紐約發來的電報的,聽說你們的船也回來了,於是順便看看你們到了沒有。」米德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方向,「你父親沒下來嗎?」
「船醫讓他躺著。他直接回蒂爾頓,不在倫敦住了。」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查爾斯想了一下:「先回倫敦吧。回學校。然後想想下一步該幹什麼。」
米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遞給他:「這是我辦公室的電話。如果你想考文官,或者想找人聊聊英國接下來該怎麼走,你可以打這個電話。」
查爾斯接過紙片,知道對方這份人情有多重要,這可不太像客套話,於是他收了起來:「謝謝。」
之後米德就離開了,查爾斯看著米德走進海關大樓,然後鑽進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去滑鐵盧火車站。
從南安普頓到倫敦的火車開了兩個半小時,窗外是英格蘭三月的田野,雖然田野還沒有全變成綠色,但已經有了一些新芽的顏色。查爾斯靠在車窗邊,開始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了。
他在美國的這一個月,做了很多事,陪父親開會、和父親辯經、看華爾街、懟江恩,甚至還和一個華萊士的支持者在咖啡館吵架了,但他確實沒做過什麼對自己的未來有實際意義的事,自己可能只是去旅行的,說好聽點是去研學的。
那自己要幹什麼呢?
他回到倫敦的宿舍已經是傍晚了。室友不在,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然後收拾床鋪,把被子褥子從柜子里搬了出來,畢竟他離開的這些時間裡他怕落灰了,特意把東西打包好收起來。
然後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倫敦,現在的天空是灰的,雖然霧都之名在46年已經沒有維多利亞時代那麼誇張了,但空氣品質還是不咋樣,看起來還是比華盛頓暗。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打開行李箱,把那封父親在紐約交給他的信拿出來,他還沒看。他想:「算了,等忙完這陣再打開。」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學校,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在1945年已經從劍橋遷回倫敦,現在正常上課了。他走在霍頓街的校園裡,看到公告欄上貼滿了各種活動通知——工黨學生聯合會、社會主義俱樂部、國際關係協會的會議通知。他剛走近公告欄,就看到一張手寫的告示貼在最上面:
「你有沒有覺得國有化只是在把問題從一個問題搬到了另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艾德禮政府的方案比邱吉爾更值得懷疑?
如果你對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是,周四晚上七點,三樓教室見!——保守黨學生聯合會。」
查爾斯站在公告欄前面看了一會兒。他在想:「好啊!太好了,這下終於對了,在美國待了這麼久,我乾的都是些什麼事啊,虛度光陰!這才是我應該做的事啊。」他隨手撕了一張紙條記下來地址,然後轉身去上課了。
到了晚上七點,他準時出現在三樓的教室門口,門是虛掩著的,裡面傳來七八個人說話的聲音。他推開門,看到七八個人圍坐在一一塊地方,其中一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人可能覺得新來的查爾斯的那張娃娃臉太怪異了,看起來本該天真無害,但眼神又是那麼的早熟:「啊,這位朋友倒是第一次見,請問你是新來的嗎?」
那人問:「那麼我們先互相了解一下吧,簡單問個問題,你支持誰?邱吉爾還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在查爾斯看來很無聊,動不動就問你是什麼派?左還是右,查爾斯在教室里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來,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說:「我只支持討論問題。」
很顯然,這裡的人都喜歡按照意識形態或者派系分類,這麼回答的人還是頭一次見,教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坐在桌子對面的人笑了一下:「那你可算是來對地方了。我們這兒討論問題的人比回答問題的人多。」
他伸出手:「我叫傑德·利蘭。法律系的。這裡的主要聊天就是罵工黨,你也可以把這裡叫做艾德禮受害者聯盟,這名字是我們後來起的,一開始就是我們一群覺得艾德禮政府幹得不太好的人湊在一起。」
「查爾斯·凱恩斯,剛讀完經濟學,從美國回來的。」
「啊美國,美國怎麼樣?他們現在好像闊氣豪橫的很啊。」
查爾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比我們英國大,反正挺有錢的,他們自己覺得可以天下無敵……雖然現階段美國天下無敵的這個觀點沒問題……蘇聯陸軍雖然是第一,但畢竟他們還在戰後恢復,但美國也有他們自己的問題。」
利蘭聽了這個回答說:「剛剛你還沒有來吧,那我再重複一遍剛剛的事情,我提議下次聚會先討論一個議題,工黨國有化的邏輯漏洞在哪裡,同學們,每個人都提前想好一個例子,然後帶到桌面上來互相拆,拆得最狠的人負責寫下一次的會議記錄。」
說完之後他看向查爾斯:「你要不要來參加?我們下次是明天晚上。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帶一個你自己覺得最有說服力的漏洞來。」
查爾斯說:「好。我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