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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禍起礦難

2026-09-16 17:38:18 作者: 作家uL4Xsb

  白布從樑上垂下來,像陡然靜止的瀑布。燈籠正在被撐開,竹篾的骨架上蒙著白草紙,濃墨寫著端正的「奠」字。

  門邊斜倚著幾個還未展開的花圈,彩紙堆疊,輓聯的紙條拖到地上。一隻香爐被小心地放置在長桌中央,旁邊,燭台被依次點亮。偶爾有低低的商議聲,物品挪動的輕響,竹篾與綿紙摩擦的窸窣。肅穆的、寂靜。

  風從門外進來,白布下擺輕輕揚起,又落下。燈籠里的燭火猛地一斜,又穩住。

  清娘胸口一悶。一隻腳剛踏入院門,呆住了。

  阿珩躺在擔架上——丹砂礦泥糊在他臉上,她幾乎認不出了。

  她踉蹌著奔了過去,「撲通」跪倒,顫抖著伸手拭去他臉上泥污。

  手指碰到他的肌膚。涼的。

  她停了一瞬,沒有哭,繼續擦。

  胸口,後背,手臂。丹砂顆粒在燭光下星星點點,像無數沒有說完的話。

  清娘指頭顫抖。那個星子低垂的夜。她捻一下地上的岩石粉末:「礦脈不遠了?」阿珩:「你怎麼知道?」她:「我在民間股本上看的。」阿珩:「財不露白,這礦脈……會生出禍端。」她:「粗礦不值錢,純度高才行。」阿珩:「你有法子?」她點頭:「三鍛法。」

  丹砂礦脈,三鍛法……清娘悶哼一聲,癱坐在地。

  那個待她溫柔入骨的男人,此刻早已沒了氣息。一同被抬回來的,還有三十四具冰冷的屍體。

  李姐:「不是三十四……人嗎?」

  

  管事:「這個十五的學徒小石頭……」原來,管事怕驚動官府,對外只報了三十三人。

  只有清娘,她清醒著。汗水一遍遍打濕了麻衣。

  「少夫人……」李姐、王嬸咬緊嘴唇,無措地癱軟在一旁。

  清娘沒有回應。她在仔細地等待奇蹟的發生。

  突然,阿珩右手緊握引起了清娘的注意。

  掰開僵硬的手指,手掌中露出指甲蓋大小的一角深藍色布料。油燈下,清娘用指尖摩挲質地,又仔細對比花紋。

  花紋像靴筒,材質,對,是官靴!

  一陣恐懼裹挾著憤怒,電閃雷鳴,瞬間劈過她的胸腔。

  清娘一把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入肉,鮮血浸出——染紅了青白玉鐲子「同心」二字。沒有人注意到她血紅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喉頭髮緊,卻發不出一絲兒聲音。恍惚間,那首歌從心底浮上來:「新打的樁樁嘛,穩岩岩喲……」她想喊他,想讓他聽,但手指觸到的只有冰涼的。

  她咬破舌尖,溫熱、刺痛一起漫開。

  咽下去——聲張就打草驚蛇,慌亂則滿盤皆輸。

  她攥住這角碎布。

  恍惚間,一個穿著官靴的背影,在院子門口一閃。

  她瞳孔一凝。此事絕非意外,定要查清。

  這時,湘婆瘋子一樣撲過來,抓扯清娘:「你下午去赭石灘幹什麼?你咋沒有去礦山,看著阿珩……」昏死過去。

  湘媼立在一旁,冷眼道:「什麼少夫人,怕是私會情郎去了,才顧不上東家的死活。」

  「啊?私會?」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江水,院外圍觀的鄉鄰、府中婆子竊竊私語、伴著鄙夷的目光,齊刷刷射向清娘。

  清娘沒有躲避,沒有爭辯。她,脊背挺得筆直,只是眼底的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李姐衝著門口一群議論的婦人怒吼,拼命護著清娘:「胡說,你們胡說,清娘不是那樣的人!」

  她把碎片攥進手心,沒有聲張。

  沉默片刻,她抬眸,眼底已無半分暖意。

  管家跪在阿珩身邊,抽泣成一團。

  「這是什麼時辰的事?」

  「申、申時三刻……」管事哽咽道,「東家說第三巷道的支護木樁不對勁……剛進去,就、就……」

  「誰當值?」清娘依然低著頭擦拭阿珩身體。

  「是……是老王頭的班。可他、他昨兒個告假了,說是老娘病重,換了他外甥頂替。」管事回話道。

  她眼睛一楞,精光掃過院子的每一個人。

  管事慌忙低頭,喉頭滾動:「少,夫人……」婆子媳婦們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喘。


  「姦夫是誰?」清娘沙啞的聲音從乾裂沾滿灰塵的嘴唇擠出來,「湘媼在赭石灘,親眼看見我與誰私會?又親眼看見我收了誰的玉佩?」

  「不如現在就去卓家,問問卓羽公子,他又送你了——我婆母的親姐姐,什麼好處?」

  湘媼面色陡變。她萬沒有想到清娘會當場揭穿她,後退半步,喉頭滾動。

  背影。一個計劃,浮上清娘的心頭。

  門外傳來吆喝聲。突然,四名官差提著刑拘按倒清娘。

  為首的黑臉絡腮鬍,腰牌上刻著「枳縣捕頭趙」:「懷清氏,你涉嫌勾結外人,故意破壞礦洞,致三十四人死亡。現憑據確鑿,還有何話說?」

  清娘被按在靈堂前。臉貼在冰冷的泥土,沸騰的灰塵趁機鑽進她鼻孔,眉骨上昨天爬進礦洞的傷疤生痛。

  湘媼招呼官差,嗤笑道:「你們來得好!這毒婦與姦夫合謀……我看見了的,哼!」

  「你這個喪門星。」湘婆抽了清娘一個耳光。

  院子裡的僕人、婆子一陣騷亂。

  「少夫人?關少夫人什麼事情?」

  「他們抓少夫人作甚?」

  「少夫人都不在山上,咋成了兇手?」李姐、王嬸擋在清娘面前。

  礦工的家屬們,在一旁不管不顧只是嚎啕:「抓住兇犯……」

  吏卒的四隻大手按在她柔弱的身體,她差點跌倒,咬著牙挺直脊樑,站定。



  她瞥見趙求盜的目光與湘媼短暫的交流。目光地掠過院子,高牆,最後與湘婆、湘媼的目光撞在一起。

  湘家?清娘警惕起來。

  「不是你,我兒子不會死。」湘婆五官扭曲,披頭散髮。

  「是嗎?」清娘瞳孔猛地一縮,寒光畢露,「你小兒子徹夜未歸,為什麼不是他?」

  「……」湘婆、湘媼姐妹二人抱作一團,不知如何搭話。

  清娘環顧院子裡的家僕、礦工家屬,朗聲道:「阿珩死了,但我還在!」頓了頓,她又道:「懷府一定會善待大家,任何孤兒寡母都會得到照顧。」

  「你這個吃裡爬外的東西。」湘婆又要衝上來,被低頭攢著拳頭的瘸腿老恆一把攔住。

  官差推搡著她往前走。

  清娘看著木訥的公公老恆,看著無措的小叔子阿鈺,看著只顧著撒潑的湘氏姐妹,扭頭又沉聲道:「管家,你與公爹商量,變賣家產,妥善安置礦工家屬。如果我明天還回不來,你就遣散僕役……」

  管家跪倒在地,雙手拍打著地面,泣不成聲。

  礦工婦女、孩子也紛紛跪倒在地。

  婆子、僕人一片嗚咽。

  「清娘,你對礦工從來就沒有說的,只是如今這般,懷家如何容得下你!」管家泣不成聲。

  湘媼也慌忙跪下。

  阿鈺失聲道:「大嫂……」

  「帶走!」鐵鏈子落在她肩上。冰冷的鐵環,咬進她的皮肉。

  眉骨傷疤滲出的血,划過眼帘。鹹的。

  她沒法回頭。

  她手裡攥著那角藍布,心裡裝著一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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