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從樑上垂下來,像陡然靜止的瀑布。燈籠正在被撐開,竹篾的骨架上蒙著白草紙,濃墨寫著端正的「奠」字。
門邊斜倚著幾個還未展開的花圈,彩紙堆疊,輓聯的紙條拖到地上。一隻香爐被小心地放置在長桌中央,旁邊,燭台被依次點亮。偶爾有低低的商議聲,物品挪動的輕響,竹篾與綿紙摩擦的窸窣。肅穆的、寂靜。
風從門外進來,白布下擺輕輕揚起,又落下。燈籠里的燭火猛地一斜,又穩住。
清娘胸口一悶。一隻腳剛踏入院門,呆住了。
阿珩躺在擔架上——丹砂礦泥糊在他臉上,她幾乎認不出了。
她踉蹌著奔了過去,「撲通」跪倒,顫抖著伸手拭去他臉上泥污。
手指碰到他的肌膚。涼的。
她停了一瞬,沒有哭,繼續擦。
胸口,後背,手臂。丹砂顆粒在燭光下星星點點,像無數沒有說完的話。
清娘指頭顫抖。那個星子低垂的夜。她捻一下地上的岩石粉末:「礦脈不遠了?」阿珩:「你怎麼知道?」她:「我在民間股本上看的。」阿珩:「財不露白,這礦脈……會生出禍端。」她:「粗礦不值錢,純度高才行。」阿珩:「你有法子?」她點頭:「三鍛法。」
丹砂礦脈,三鍛法……清娘悶哼一聲,癱坐在地。
那個待她溫柔入骨的男人,此刻早已沒了氣息。一同被抬回來的,還有三十四具冰冷的屍體。
李姐:「不是三十四……人嗎?」
管事:「這個十五的學徒小石頭……」原來,管事怕驚動官府,對外只報了三十三人。
只有清娘,她清醒著。汗水一遍遍打濕了麻衣。
「少夫人……」李姐、王嬸咬緊嘴唇,無措地癱軟在一旁。
清娘沒有回應。她在仔細地等待奇蹟的發生。
突然,阿珩右手緊握引起了清娘的注意。
掰開僵硬的手指,手掌中露出指甲蓋大小的一角深藍色布料。油燈下,清娘用指尖摩挲質地,又仔細對比花紋。
花紋像靴筒,材質,對,是官靴!
一陣恐懼裹挾著憤怒,電閃雷鳴,瞬間劈過她的胸腔。
清娘一把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入肉,鮮血浸出——染紅了青白玉鐲子「同心」二字。沒有人注意到她血紅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喉頭髮緊,卻發不出一絲兒聲音。恍惚間,那首歌從心底浮上來:「新打的樁樁嘛,穩岩岩喲……」她想喊他,想讓他聽,但手指觸到的只有冰涼的。
她咬破舌尖,溫熱、刺痛一起漫開。
咽下去——聲張就打草驚蛇,慌亂則滿盤皆輸。
她攥住這角碎布。
恍惚間,一個穿著官靴的背影,在院子門口一閃。
她瞳孔一凝。此事絕非意外,定要查清。
這時,湘婆瘋子一樣撲過來,抓扯清娘:「你下午去赭石灘幹什麼?你咋沒有去礦山,看著阿珩……」昏死過去。
湘媼立在一旁,冷眼道:「什麼少夫人,怕是私會情郎去了,才顧不上東家的死活。」
「啊?私會?」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江水,院外圍觀的鄉鄰、府中婆子竊竊私語、伴著鄙夷的目光,齊刷刷射向清娘。
清娘沒有躲避,沒有爭辯。她,脊背挺得筆直,只是眼底的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李姐衝著門口一群議論的婦人怒吼,拼命護著清娘:「胡說,你們胡說,清娘不是那樣的人!」
她把碎片攥進手心,沒有聲張。
沉默片刻,她抬眸,眼底已無半分暖意。
管家跪在阿珩身邊,抽泣成一團。
「這是什麼時辰的事?」
「申、申時三刻……」管事哽咽道,「東家說第三巷道的支護木樁不對勁……剛進去,就、就……」
「誰當值?」清娘依然低著頭擦拭阿珩身體。
「是……是老王頭的班。可他、他昨兒個告假了,說是老娘病重,換了他外甥頂替。」管事回話道。
她眼睛一楞,精光掃過院子的每一個人。
管事慌忙低頭,喉頭滾動:「少,夫人……」婆子媳婦們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喘。
「姦夫是誰?」清娘沙啞的聲音從乾裂沾滿灰塵的嘴唇擠出來,「湘媼在赭石灘,親眼看見我與誰私會?又親眼看見我收了誰的玉佩?」
「不如現在就去卓家,問問卓羽公子,他又送你了——我婆母的親姐姐,什麼好處?」
湘媼面色陡變。她萬沒有想到清娘會當場揭穿她,後退半步,喉頭滾動。
背影。一個計劃,浮上清娘的心頭。
門外傳來吆喝聲。突然,四名官差提著刑拘按倒清娘。
為首的黑臉絡腮鬍,腰牌上刻著「枳縣捕頭趙」:「懷清氏,你涉嫌勾結外人,故意破壞礦洞,致三十四人死亡。現憑據確鑿,還有何話說?」
清娘被按在靈堂前。臉貼在冰冷的泥土,沸騰的灰塵趁機鑽進她鼻孔,眉骨上昨天爬進礦洞的傷疤生痛。
湘媼招呼官差,嗤笑道:「你們來得好!這毒婦與姦夫合謀……我看見了的,哼!」
「你這個喪門星。」湘婆抽了清娘一個耳光。
院子裡的僕人、婆子一陣騷亂。
「少夫人?關少夫人什麼事情?」
「他們抓少夫人作甚?」
「少夫人都不在山上,咋成了兇手?」李姐、王嬸擋在清娘面前。
礦工的家屬們,在一旁不管不顧只是嚎啕:「抓住兇犯……」
吏卒的四隻大手按在她柔弱的身體,她差點跌倒,咬著牙挺直脊樑,站定。
她瞥見趙求盜的目光與湘媼短暫的交流。目光地掠過院子,高牆,最後與湘婆、湘媼的目光撞在一起。
湘家?清娘警惕起來。
「不是你,我兒子不會死。」湘婆五官扭曲,披頭散髮。
「是嗎?」清娘瞳孔猛地一縮,寒光畢露,「你小兒子徹夜未歸,為什麼不是他?」
「……」湘婆、湘媼姐妹二人抱作一團,不知如何搭話。
清娘環顧院子裡的家僕、礦工家屬,朗聲道:「阿珩死了,但我還在!」頓了頓,她又道:「懷府一定會善待大家,任何孤兒寡母都會得到照顧。」
「你這個吃裡爬外的東西。」湘婆又要衝上來,被低頭攢著拳頭的瘸腿老恆一把攔住。
官差推搡著她往前走。
清娘看著木訥的公公老恆,看著無措的小叔子阿鈺,看著只顧著撒潑的湘氏姐妹,扭頭又沉聲道:「管家,你與公爹商量,變賣家產,妥善安置礦工家屬。如果我明天還回不來,你就遣散僕役……」
管家跪倒在地,雙手拍打著地面,泣不成聲。
礦工婦女、孩子也紛紛跪倒在地。
婆子、僕人一片嗚咽。
「清娘,你對礦工從來就沒有說的,只是如今這般,懷家如何容得下你!」管家泣不成聲。
湘媼也慌忙跪下。
阿鈺失聲道:「大嫂……」
「帶走!」鐵鏈子落在她肩上。冰冷的鐵環,咬進她的皮肉。
眉骨傷疤滲出的血,划過眼帘。鹹的。
她沒法回頭。
她手裡攥著那角藍布,心裡裝著一個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