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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條毒蛇

2026-09-16 17:38:35 作者: 作家uL4Xsb

  鐵鏈子嗤嗤作響。天邊泛起微光。

  街兩邊擠滿了不睡覺的人。爛菜葉飛過來,「掃把星」、「克夫命」不絕於耳。

  她鬢邊空了。芙蓉簪不在了。

  那輛穿梭於枳縣街巷、給礦工們送藥濟難的青篷馬車,將從懷府的名單輕輕划去,明天不知道會去哪兒。議事堂那張主位的高背椅,明天將迎來新的主人。

  卓家宅邸朱漆大門緊閉,「和美中庸」牌匾在晨光里格外諷刺。

  卓羽就躲在窗縫之後,緊咬著下唇。

  窗縫之後,卓羽沉沉鎖定街心披枷帶鎖的女人。

  年少暗藏的傾慕一閃而過,轉瞬就被滔天怨恨吞沒。

  他恨她眼裡從來只有懷珩,恨懷家獨占巴郡丹礦,恨這女人……依舊一身傲骨。眼底翻湧著蛇蠍般的陰冷蟄伏,陰惻惻釘在清娘身上。

  他唇角抽動。自己不過是借勢行事,真正藏在咸陽深淵的另有其人。

  卓家,才該是巴郡真正的丹礦之主。

  清娘看見了他那陰惻惻的影子。忽然笑了,大笑。笑得鐵鏈轟鳴,笑得跪倒在地。官差不知所措。

  年少發小,口稱愛慕,到頭來不過是落井下石的豺狼。

  厚重的牢門閉合。

  黑暗潮水般裹覆而來,潮濕稻草混著血腥霉味,死死裹住周身。



  少夫人清娘蜷在角落,指尖摩挲著玉鐲,眼底透出灰濛濛的光。

  寡婦清端坐對面,怒目而視。兩人隔著半尺。

  少夫人清娘(輕聲,帶著哽咽):「我真的撐不住了……阿珩走了,卓家步步緊逼,這牢里的日子,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就這樣算了吧?」

  寡婦清(指尖叩了叩地面):「算了?你忘了阿珩的囑託?忘了他說的『守好礦、守好本心』?你現在退一步,就是把他的心血,全扔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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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夫人清娘(眼帘低垂,攥緊玉鐲):「可我怕……我只是個女子,我護不住懷家,護不住那些跟著我們吃飯的礦工……我一個人,能做什麼?」

  寡婦清(身子微傾,喝道):「怕?你退一步試試。」

  少夫人清娘(抬頭,眼裡含著淚):「可我能做什麼?」

  寡婦清(冰冷手指戳一下她眉心):「去學,去查!你有礦脈的底子、有公道心,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少夫人清娘(吸了吸鼻子):「可那些人證、憑據,都是他們安排好的……我,又能怎麼樣?」

  寡婦清(眼底閃過冰冷):「人是活的。你忘了,你是懷家的少夫人,是能撐起丹礦、守住家業的人?」

  少夫人清娘(抿住唇):「我不能就這麼認輸?」

  寡婦清(嘴角微揚):「對!籠絡一切。」

  少夫人清娘(緩緩坐直身子)。

  寡婦清(點頭,目光投向牢窗外):「這才是該有的樣子。」

  清娘陡然醒來。

  ……我方才,是在和自己說話?

  蜷縮的筋骨一節節打開,輕微的酸痛傳來,清娘卻覺得暢快——活著。

  她開始盤點,像歲末清算倉廩:

  失去的:阿珩、自由、清白、百年財富。

  還在的:一口氣、這副能痛能恨的軀體、靴子碎片、簪子的秘密、礦工們跪地時的淚。

  可利用的:秦律的嚴苛、卓家的貪婪、官府的縫隙、她在枳縣百姓心中的公道。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划動。不是寫字,是勾勒。

  勾勒第三巷道的走向,勾勒新樁與舊樁接合的那個脆弱點。線條在虛空中越來越清晰,仿佛黑暗成了她的石板,恐懼成了她的刀筆。

  這是一座人為製造的礦難!

  不僅是吞礦,更是要徹底碾碎阿珩和她代表的一切。

  她眉骨傷疤已經結痂。奇癢。

  她抬起手,沒有去摸淚(臉上是乾的),而是細細理了理蓬亂的鬢髮。

  然後,探入懷中,握住了那支簪——遺失的只是鬢邊裝飾,真正的籌謀早被她貼身藏好。


  「這東西還在我手裡……」清娘捏了捏簪子。

  懷家的山,絕不會倒。

  烏江的水,絕不會停。

  就在此時,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隔壁的刑房。趙求盜壓低嗓音喝退了左右,接著是門軸轉動聲。

  一個裹著大氅、遮住頭臉的婦人被帶了進去。

  「人就在隔壁,沒事。」趙求盜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的輕鬆,「她那樣的嬌貴人,早嚇癱了,估摸正睡著呢。」

  婦人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小聲些!」

  「我的事都辦妥了,錢呢?」趙求盜語氣轉硬。

  婦人深吸一口氣,那聲音雖刻意壓低,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土牆:「人證……都打點好了?」

  是湘媼!

  清娘的耳朵瞬間緊貼牆壁,心跳如擂鼓,徹骨的冷。

  「放心,」趙求盜答得乾脆,「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緊接著是錢幣傾倒的嘩啦輕響,趙求盜似乎掂量了一下,語氣緩和些許,卻也帶上了幾分分疏離:「憑據、查封、關押,我都按吩咐做了。告訴你後頭那位,後面的事,水太深,老子這小小的捕頭,可就管不著,也管不起了。」

  湘媼的聲音里透出急切的警告,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趙求盜,話可不能這麼說……卓家後面,可是直通咸陽的!你這頭必須做成鐵證,半點紕漏都不能有!」

  咸陽?

  清娘渾身一僵。難怪卓家如此肆無忌憚,難怪這冤獄來得如此迅猛決絕!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被這根從咸陽垂下的絲線串聯起來,巨大的陰謀陰影徹底籠罩而下。

  「哼!」一聲悶哼,伴隨著湘媼踉蹌的腳步聲和低呼。

  趙求盜的聲音陡然變得兇狠:「囉嗦!拿你的錢,滾!不管咸陽什麼李相張族,在這枳縣地界,老子只認這個!」錢幣被重重掃過桌面的聲音。

  清娘肩頭一沉:咸陽?

  她抬起頭,牢房裡很黑。遠處的角落,枯草捲縮成一條蛇。

  她在等天亮——等另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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