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微而慌亂的腳步聲倉皇遠去。
刑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趙求盜粗重的呼吸,和錢幣被一枚枚撿起的叮噹聲。他低聲獰笑道:「媽的……神仙打架,老子拿錢辦事。鐵證?嘿……」
牆這邊,恐懼已經塞滿整個囚室。
她想起了阿珩有一天拿出一隻髮簪,給她別在頭髮上,「這比金子值錢。不要丟了。你以後要學會管理丹礦。」
對,髮簪。比金子值錢的,不是金銀,是能撬動這鐵幕的真相。難道那個時候,他已經有了預感?清娘不敢想了。
那支通體銀白的簪子!指尖撫過,尾端一處極細微的鬆動,觸感迥異。她用齒尖,小心抵住,感受著那精妙機關細微的阻力,然後輕輕一旋——咔噠。
銀塞脫落。簪身中空。
她將簪子傾斜,一卷被細心捲起的、邊緣已泛黃的帛書,悄無聲息地落入掌心。
長發垂落,披散肩頭,卻無半分頹唐,反襯得她側臉線條在微光中如烏江岸邊的冷石。一股沉靜而浩大的力量,從那捲羊皮,從她的脊梁骨里升騰起來——那是巴郡女子被烏江水滋養的豪氣與韌勁。
她展開帛書,就著那一線吝嗇的天光。
圖上,線條密而不亂,標註清晰:第三巷道的精確走向,新樁與舊樁的危險接合點,岩層最脆弱的那條斷層線……以及,在斷層線旁,一個用硃砂額外點出的坐標旁,細筆勾勒著一枚獨特的官靴鞋印紋路,旁邊注著小小的字:「旁有噴濺狀血痕,非塌方所致。」
這不是普通的礦脈圖。
她想起礦難那晚,自己曾冒險爬進坍塌的巷道——
子時的礦場。烏鴉都睡了。
她一個人踏進了礦場。一盞馬燈,螢火如豆。
她沒有讓李姐王嬸跟著。人多,容易引起注意。她身上迸發一股勁心裡擰著一個念頭。必須去。
坍塌的巷道,像巨獸腐爛的齒齦。斷裂的木材、木板、竹篾交錯在一起,隨時都有再次坍塌的可能。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不見底的黑暗,囚著幾十個沒有來得及走出來的靈魂。
一股血腥味從洞裡撲出來。遠處,一隻老鼠悉悉索索,緊張地瞅著她。
放下馬燈,扔下外衣,紮緊衣袖,貓下腰,舉著火摺子,沿著縫隙,爬了進去。
她慢慢爬了進去。
沒有感覺到時間流逝。後來有人說是三天,也有人說是七天。
礦洞採用的是標準松木榫卯棚架,沒有任何問題。父親雖然去世,作為遠近聞名巴家石匠的女兒從小耳濡目染,還是知道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一個榫頭上,她發現了新的、過於整齊的鑿痕。
有人對礦洞下手!製造了事故!
山間響起一聲悲鳴。在無邊的黑暗裡,迴蕩,迴蕩。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七月的杜鵑花,開得正艷麗。一片花瓣從骨朵兒掙脫,跌落,在青草葉子上翻滾,最後,顫巍巍地架在一片狗尾巴草上。蒲公英被驚醒了,花絮兒飛開,順著山風,飛走了,不知道去向何方。
窗外,烏鴉掠過,發出一聲粗嘎的啼叫,把清娘從回憶中驚醒過來。
她捂住眉骨疤痕——痛。那是在礦道劃傷的。
與此同時,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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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羽坐在書房,影子捲縮成一團,手指敲著桌面。
「她出來了。從礦洞出來了。」管家低聲稟報。
卓羽皺眉,「好!」礦難、賒帳、憑據……都安排好了,看她如何過得了堂。
「那邊呢?」
「……打點好了。」
「啪!啪!」卓家後院敲門響起,卓羽問道:「這麼晚,誰啊?」
「應該是……湘媼吧。」管家斜睨一眼卓羽,小心應道。
「趕走。」頓了頓,又道:「把東西給她。」卓羽凝視著天上的弦月,半晌,沉聲道:「不要讓老爺子知道。」
「是。」管家躬身退出。他輕輕搖頭。卓敖現在都急得火上房了吧?咸陽的人還在客棧等消息呢,對方勢力大的很,非要把卓家礦產生吞活剝了不可。就你心思多,想「李代桃僵」——奪了懷家產業。
卓羽沉默,望著大牢方向,上眼皮抖動一下。
窗外,卓家宅邸檐下燈籠在漆黑的夜裡,搖晃著。
清娘鼻翼微動。這是阿珩用生命繪製的現場鑑證圖,是指向真兇的輿圖。
她將帛書仔細卷好,藏回簪中。銀簪重新綰起長發,每一根髮絲都被攏得紋絲不亂。
她重新靠牆坐下,閉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等待是漫長的。
清娘暗自思忖:懷家,恐怕一片慌亂……
摩挲著腕上青白玉鐲子的「同心」二字。母親!眼淚奪眶而出。「媽,對不起,清給你丟臉了。」她低喃著。
她出嫁前一晚,母親把她叫到身邊。
「懷家不比家裡,你不要出風頭。」母親握著她的手,「女人家,守住本分最重要。」
「媽,我知道。」她低頭應著,心裡卻想:掌權有什麼不好?
「媽,阿珩很好,他會對我好的,你放心,他是個老實人。」
「媽,我覺得開礦有意思。」母親自然知道,這小一輩裡面,就數清娘聰明。家裡請的先生都誇她對於陰陽地理一學就會,有種天分,應該比他去世的石匠爸爸有出息。
「開礦苦。」
「苦,不怕,」她想了想,「我以後會好好陪著他的。」
母親林三娘心裡嘆息一聲,緩緩說道:「那就好,照顧好他,男人就是女人的天。」母親看了她一眼,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終是沒有再說什麼。
「媽。你們不要太辛苦了。織布,很辛苦的。妹妹年齡還小,就要繡花。」她拉住母親的手,愛惜地撫摸著那粗糙的手指。哥哥幾年前從軍身死,家裡就是母親操持,而今自己又出嫁,妹妹巴悅還是小孩子。
「我不苦,看著你們長大,我高興著呢。」母親揮一下胳膊,像是趕走傷感,呵呵笑出聲來:「恭喜我的女兒,嫁的開心,滿意。」
她摟著母親三娘。妹妹巴悅也過來,三人摟在一起。
一隻老鼠,在牢房一角悉悉索索,驚醒了清娘。
窗外微光幾不可見。她僵坐在潮濕稻草上,喉間滾過一絲澀意,啞聲在心底一遍遍默念:母親也是寡婦,我繼承了她的不幸?還是她的堅強?
可我偏不信命!我要打倒卓家,揪出咸陽的幕後之人。
她在等天亮。
大牢外,王嬸、李姐坐在縣衙側面的榆樹後,也在等天亮。
王嬸腰裡別著菜刀,李姐手裡擒著棗木桿子,兩人背靠背坐著。
「你說,少夫人該有多傷心啊?」李姐低聲問。
王嬸沒有回話,仰頭看著榆樹。月光中榆樹歪歪扭扭,並不挺拔,「這顆榆樹可能也有一百多歲了吧。」
李姐張開雙臂虛抱一下,「這麼粗,應該有的哈。赭石灘的老槐樹,據說懷家還沒遷來的時候就有了,它們一樣粗。」
「少夫人,不好嗎?」王嬸眯眼望著樹丫,若有所思,「她心裡有礦工、窯工,誰家裡有困難,她都幫襯,糙米、藥費、父母壽辰……」
李姐拐一下王嬸,楞眼道:「哎?你這不是自問自答嗎?」眼眶一紅,嘆息道:「是啊,沒有她,你我兩家人都餓死了。」
「嗯,烏江邊上,多少人家都一樣。誰受過清娘的恩惠?」菜刀映著王嬸微蹙的雙眉和愁、憤交加的臉。
李姐棗木桿子杵地,狠狠道:「你說這個湘媼,為什麼要陷害清娘呢?」
王嬸搖頭,伸手接著一片緩緩落下的榆樹葉子,「榆樹的性子硬,火也硬,木匠喜歡。」
李姐不解地瞪眼她,低聲附耳道:「聽說,是懷家和湘媼有什麼積怨。」
「積怨?」懷家積怨,為什麼要污衊清娘一個女人呢?她一時間沒有想明白。
「我還聽說,湘婆的娘家,都是遊手好閒的,湘婆的哥哥眼紅,想借著阿鈺的名義霸占產業。」李姐嗓音壓得更低了,「兩個事情,堆一起了。」
「昧良心啊。」王嬸把榆樹葉子折斷,揉碎,綠色汁液侵染了指甲。
「誰說不是呢?清娘對於懷家真是莫得說,巴心巴肝的。」
「去年帳目對不上,她一個人坐到天亮,把三年的帳全翻了一遍,硬是找出來一筆漏記的工錢。」王嬸頓了頓,「那晚我去送茶,她頭都沒抬,說『王嬸你去睡,我再看看』。」
李姐沉默了,緩緩道:「我記得她第一次來礦上,穿著那件水紅的衣裳、繡花鞋,一步一步踩得小心翼翼的。」
「嗯。」
「那時候我就想,這少夫人,是個認真的人。」王嬸沒有說話,扔掉了揉碎的榆樹葉子。
「七天。」她忽然開口,「七天,懷家就散了。」
李姐把棗木桿子攥得更緊了,「散了就散了。」抿唇道:「少夫人還在。」
兩人不再說話。依偎著。
她抬起頭。牢房外,有腳步聲近了。
不是來提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