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枳縣縣衙正堂,青磚墁地,陰冷肅殺。
縣令端坐堂上,面沉如水。趙求盜按刀立在一側,眼珠轉得飛快。
堂下擠得水泄不通:懷家僕役、礦難家屬、看熱鬧的百姓,還有站在最前排、神色各異的管事們——湘媼也在其中,眼神陰鷙。
清娘被兩名吏卒押上堂。重枷壓肩,鐵鏈拖地,她走得微微踉蹌,面色憔悴。目光一掃,她先找到李姐、王嬸。兩人悄悄對她點頭,清娘心中稍定。老王頭站在第二排,失神地看著地面。
她緩緩跪定,抬起眼。視線先掠過縣令,停在趙求盜臉上一瞬,最後冷冷釘在湘媼身上。
趙求盜上前一步,高聲稟道:「大人!懷清氏,涉嫌勾結外人,故意破壞礦洞,致三十四人身死!人證、物證、爰書俱在,請縣尊嚴審!」
話音一落,大堂譁然。
「呈上來。」縣令淡淡道。
書吏捧上一卷竹簡,當庭展開一一朗讀。礦難現場勘查筆錄、人證、物證,寫得清清楚楚:第三巷道內,支護木柱有人為鋸損痕跡,現場拾得非本礦常用的鐵楔數枚,並有血痕、鞋印方位圖。
結論一句:蓄意破壞,懷清氏嫌疑最大。
堂下不時泛起竊竊私語。
清娘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隨後,兩名戰戰兢兢的礦工被帶上堂。他們不敢看清娘,只吞吞吐吐:那幾日見過「少夫人身邊的李姐」在洞口徘徊,形跡可疑;坍塌前夕,又聽見異常響動。他聲音發顫,老婆在床上哭了一夜,礦里死的有他哥哥。
湘媼站在人群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揚聲道:「縣尊明鑑!這懷清氏,素來愛拋頭露面,假作體恤工人,誰知內里藏著何等心機?更何況,她與那卓羽卓家少主,素來不清不楚——」
她故意拖長語調,引得堂下一片嗡嗡議論。
「看不出來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縣令一拍驚堂木:「肅靜!」
他看向清娘,語氣沉冷:「懷清氏,憑據確鑿,你有何話說?」
清娘緩緩抬起頭。聲音因多日缺水而沙啞,卻字字清晰:「縣尊,民婦有三問。問畢,若仍不能自證清白,甘受極刑。」
縣令略一沉吟:「准。」
第一問,問爰書。
清娘轉向趙求盜,目光如炬:「趙求盜,此爰書,你言是礦難次日所作。敢問:簡冊編聯之處,可有勘查令史與作作共同畫押的押縫印?」她頓了頓,一字一頓:「秦律《工律》有云:爰書必具日期、勘查人、見證人,且須押縫署印,以防拆換、增刪、篡改。請縣尊,當庭驗看!」
堂下猛地一靜,隨即低嘩四起。縣令面色微沉,瞥向趙求盜。趙求盜身形一僵。
趙求盜搶先回道:「押縫印在另一卷上,書吏沒找到。」
清娘目光一凝,追問道:「另一卷在哪?」
趙求盜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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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吏捧著竹簡上前,細看之後,躬身回稟:「回縣尊,簡冊新舊不一,編繩有接續,且……確無押縫印鑑。」
無押縫印,意味著這份所謂「鐵證」,根本不合法度,效力形同廢紙。
縣令提筆,在案卷上重重寫下四字:押印缺失,疑檔。
清娘第一問,破了對方的根基。
湘媼目光陰鷙,瞥了趙求盜一眼。趙求盜唇角微挑,掠過一抹不屑。
第二問,問木料。
清娘揚聲再問:「民婦第二問,關乎礦洞坍塌之根本!趙求盜,你可敢當堂確認:礦道內的樁木、護木,是契約所定的櫟木,還是被人偷梁換柱的楊木?」
「哄——」堂下瞬間炸開。
櫟木堅硬耐腐,是礦道支護正品;楊木鬆軟易折,一壓就斷。這一問,直接把案子從「蓄意破壞」翻成了工料舞弊、草菅人命。
趙求盜臉色煞白,唇角抽搐:「是櫟木!有採買券契為證!」
「好一個券契!」清娘冷笑一聲,陡然向堂外高喝:「李姐!抬進來!」
眾人驚愕回頭。李姐與一名老僕抬著一口蒙布木箱大步上堂,「哐當」放在正中。箱蓋掀開,裡面赫然是一截帶鑿痕的木榫頭。
清娘聲音清亮,震徹大堂:「此物,是民婦冒死鑽入塌方巷道,親手挖出來的!樁木若是正品櫟木,何來如此整齊的鑿痕?若無人偷工減料、以次充好,又何須栽贓陷害,嫁禍民婦?!」
趙求盜剛要開口,李姐道:「我可以作證。清娘冒死鑽入巷道親手挖的。」
縣令接過榫頭,反覆端詳,臉色越來越沉。
堂下礦工家屬瞬間爆發。
「可惡!」「陷害!有人要害我們!」
清娘第二問,把對方的陰謀徹底掀翻在陽光之下。
第三問,問真兇。
清娘取出藏在簪中、早已備好的礦脈圖,高舉在手:「民婦第三問,問此案最詭異之處!」她目光掃過滿堂眾人,最後落回縣令:「第一怪:亡夫生前手繪礦脈圖,早已標註此處岩層不穩,分明是提前察覺有人暗中動手腳。第二怪:民婦在塌方深處,除了木榫,還拾得此物——」
她展開一方素帕,帕中躺著一小片黑色碎皮。
「官靴底皮。」清娘聲音冷得像冰:「礦洞之中,皆是草鞋、麻履,何來官靴?官靴不入礦,入礦必有鬼!」
「徹查!徹查!」礦工們怒吼震天,怒火幾乎要掀翻屋頂。
縣令臉色鐵青。
他此刻心如明鏡:這早已不是一樁簡單的礦難命案,而是牽扯工料貪污、官場包庇、甚至跨郡勢力插手的驚天大案。
他必須緩。
縣丞湊近,低聲幾句。
縣令面色一寒——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帖子,燙金火漆,印一個「卓」字。
縣令驚堂木一拍:「肅靜!本案疑點甚多,著有司重查,相關人等一律不得離境!懷清氏——暫還押。三日後,再審!」
「好!」堂下礦工、僕婦齊聲喝彩。
書吏遞過堂諭,上面寫著:延期再審,徹查帳實,並按有指印。
縣令冷冷看向清娘:「三日後若無實據,本官亦難保全。」
清娘被吏卒扶起,轉身押下。經過湘媼身旁時,她腳步微頓,側頭,聲音輕卻狠:
「你的帳,我們慢慢算。」
湘媼望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趁眾人圍看木榫,趙求盜早已悄然退到了後堂。
堂上的人散了。
懷府的燈還亮著。
而在東北角那間狹小廂房裡,油燈如豆,忽明忽暗。
湘媼攤開一本舊帳簿。枯瘦的手指,停在最新一行:今歲,一虎廿五,仍無正業。妾鬢已星。
窗外更聲響起,三更。內頁第一行,字跡早已淡去,卻刺目如舊:元年初,夫與恆爭丹穴東脈,敗。
那是她一生的轉折。十五年前,丈夫因爭礦失敗,酗酒墜江。她從管事娘子變成幫傭嬤嬤。兒子一虎成了閒漢。
「兩成乾股。一虎少爺就是巴東家。」恨,早已入骨。
湘媼:「我要見文書。」
烏江,沒有了日間的繁忙。
月色如霜,傾瀉在水面,泛著冷冽的銀輝。浪濤拍擊岸石,聲低如嘆。岸邊枯葦隨風搖曳,影影綽綽。遠處,漁火幾點,忽明忽暗,與月色相融,添幾分孤寂。
瓦房、草屋,一幢幢,在江畔綿延著。無聲無息。
好久沒有這般欣賞烏江的夜了。她唇角泛起得意的笑。
那一天,阿珩攥著丹砂礦石,眼底閃著光:「湘媼,若三鍛法成了,煉出最好的丹砂,我們就發財了。」說完,他木訥地憨笑著。
湘媼:「我要提前恭喜少東家了。」阿珩鼻子一吸,忐忑道:「太有錢了,也不好。」
湘媼:「你媳婦不高興?」阿珩拍拍手上的灰,搖頭:「她想我把買賣做到全天下最大。」
湘媼等著他下一句,阿珩只是笑,像個孩子。
湘媼把竹簡合上。
望著懷家所在的短街,那雄闊的院府,鼻子一聲輕「哼」。
這直通關中的烏江,這江水,養人,也殺人。
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乾的。
只是,她心裡又有一絲忐忑,這個趙求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