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亥時。清娘被「請」入縣丞書房。
廳內燭火搖曳,只縣丞一人,案上擺著幾樣精緻酒菜,還有隱約不合時宜的香氛。
她心裡一沉。李姐、王嬸應該找過趙求盜了。這縣丞……
「懷清氏,」縣丞作一個手勢,露出焦黃的牙齦,「白日公堂,你好辯才。不過,」他頓了頓:「律法之事,非憑口舌之利。本官憐你處境,指條明路。」
「大人請講。」清娘垂眸,抿唇道。脖頸上的重枷隨著她細微的動作,發出不和諧的「咯啦」聲。
「哦!哈哈,你看,這些沒眼力的奴才。」縣丞仿佛才注意到,一拍額頭,笑容里摻進一絲油膩的殷勤:「怎好讓夫人戴著這般重物說話?本官看著都心疼。」他說著,竟真箇起身,小步快走至清娘身前,掏出鑰匙。
鎖簧彈開的「咔噠」聲清脆。重枷被取下,擱置到一旁。
清娘頸肩一輕,呼吸都似乎順暢了些許。然而,就在那枷鎖離開、她身體本能微微舒展的瞬間,縣丞那雙肥厚的手掌,卻並未立刻收回。
一隻手「順勢」扶向她肘部,似在攙扶,幾個手指卻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極快、極隱蔽地滑進她胸膛。
清娘明顯地感覺到了,油膩而冰冷,像蛇腹滑過。
她右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身子借勢一傾,逃脫那隻髒手。將翻湧的殺意狠狠壓入眼底:「大人,看著這美味佳肴,未亡人清,餓的要暈倒了。」她明白了。這不僅僅是威逼利誘。
這是貓戲老鼠般的折辱,是要徹底碾碎她所有尊嚴,讓她在身心俱疲、羞憤欲絕之時,喪失思考能力,只能任由擺布。
縣丞已退回。笑容依舊,眼神卻在燭火跳躍下顯得有些混濁和急切。
「好了,夫人請坐,這下可鬆快些了?」他親手執壺,斟滿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清娘面前,「來,先飲一杯,壓壓驚,我們慢慢談。」
酒香馥郁,卻隱隱透著一絲與這佳釀不甚協調的、極淡的甜膩氣息。
清娘目光低垂,落在杯沿。
杯中之液,澄澈無瑕。
可她腦中,卻警鈴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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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掠過胸口的噁心觸感,眼前這杯可疑的酒,縣丞眼底那掩飾不住的、混合著貪婪與某種下作期待的光……
這不是勸酒。這是餵藥。是想要她神智昏沉,任人宰割,屆時莫說畫押,恐怕任何不堪之事都可被誣為「自願」。
心念一轉。硬抗,門外無人,徒增其辱;虛與委蛇,毒酒入喉,萬劫不復。
必須破局!
立刻!
就在縣丞的視線又一次黏膩地掃過她衣襟,並伸手似要親自「勸飲」的剎那——
「大人!你還是說清楚,不然未亡人清怕掃了大人的興!」清娘忽然抬起臉,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斬釘截鐵的清晰。
「礦山,你是保不住了。」
縣丞壓低聲音,推過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空白官牘,牘上赫然已蓋好縣丞官印,只缺犯人畫押與具體事由,「有位有德長者,願出善價接手,免你懷家破門之禍。你在此牘上按個手印,承認『疏於監管,自願折產抵債』,本官便可運作,將你之罪,定為『將司不善』,罰沒家產抵償傷亡即可,免你黥舂之苦。如何?」空白官牘加印,這是留了巨大後手,隨時可填上任何內容。
所謂「善人」,恐怕就是卓家背後之人吧。
他們等不及三日後再審的變數,要今夜就拿到「鐵證」。
「喝酒,喝完再說,」縣丞色目光迷迷地在清娘身上剜來剜去,吞著口水。
「大人,未亡人清不喝酒的。」
「呃?」縣丞眯著眼,笑道:「清娘的酒量人皆知道,喝酒,喝酒。喝完酒,還有好事情呢。」說著,就用手來扶她的酒杯。
清娘沒有去碰那酒杯,反而猛地站起,因動作太急,甚至帶倒了身後的圓凳,發出「哐當」一聲大響!
縣丞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驚得一怔,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只見清娘臉色蒼白如紙,眼圈卻微微泛紅,不是恐懼,倒似一種豁出去的激動。
她看也不看那酒杯,目光直直射向縣丞,竟「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
「大人!」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民婦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大人寬宥!但……但民婦尚有滿腔熱血、一片赤誠!大人為國為民,宵衣旰食,清娘身陷囹圄,無力報效於萬一,每每思之,痛徹心扉!」她一邊說,一邊竟開始用力去褪右手腕上青白玉鐲。
因為激動,手指哆嗦,半晌才褪下。
她雙手高舉那鐲子,仿佛捧著稀世珍寶,淚光在眼中閃爍:
「此物雖陋,卻是清娘祖母所傳,清白家風的見證!民婦今日,願以此鐲獻給大人,懇請大人,代清娘將其變賣,所得……」
「大人,你為了地方殫精竭慮,為了百姓廢寢忘食。小女子沒有讀過書,但是也知道,家國為大,既不能像你一樣治理一方,也不能像男人一樣上陣殺敵。」
「但是,報效國家的心一直是有的,這個鐲子,三代傳家寶,也值一些錢,請大人代為捐獻國庫,也算我一番報效心意。大人,你看如何?」縣丞看清娘說得懇請,狐疑地看一眼,還是勉強地接過鐲子。
就在縣丞端詳之際,她站起來,喊一聲:「大人,」朝著縣丞笑道:「大人,未亡人清今兒必須敬大人一杯酒。來,大人。」
縣丞難得見到她柔弱的一面,面上有些赫然,渾身不禁有些戰慄,咂巴著嘴,「這,這,如何是好。」
清娘一把抓過酒杯,動作比腦子快。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只知道不能讓他先醒。她扣住他後腦,把酒硬灌進去,又塞了一片肉堵住他的嘴。
「大人,你自己先嘗嘗。」
縣丞眼睛瞪圓,嘴裡剛要喊,一口酒下去,人就軟了。
他嘴唇動了動,像還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
給老娘來狠的。烏江的女人你也敢惹?清娘啐一口痰。
她趁縣丞迷糊,悄悄從案上搜出一張油紙,快速拓下他的指印。
然後把那張空白官牘折好,一起塞進袖中。
臉上閃過一絲狡黠。
半晌,喊道:「來人,大人醉了。」
一名吏卒進來,不禁詫異:縣丞一身酒氣,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清娘垂眸站在一旁,神色平靜。
她被吏卒帶回牢房。
鐵門關上,黑暗籠罩。
她靠在牆邊,緩緩攤開掌心。袖中,那枚拓著縣丞清晰指印的紙,和那份蓋著官印、空空如也的簡牘,觸感冰涼,卻仿佛蘊藏著灼人的力量。
指印、官牘俱在我手。三日後,該畫押定罪的,還不知是誰。
窗外,夜梟悽厲。
卓家的白幡,在遠處黑暗中隱約飄蕩。
夜深了。
差役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她從穀草堆里摸出木匣,這是李姐前日偷偷送進來的。
她把竹簡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一起帶進來的消息是:礦難發生後懷家族人開始爭奪產業,清娘入獄後懷家變賣家產安置撫恤倒也平靜,只是卓家乘機壓價、官府催收稅銀、吏卒藉此盤剝,湘婆娘家的人又趁火打劫,把富庶懷家肢解得所剩無幾了。
老恆、阿鈺全然沒有辦法。
匣子紫檀木。打開,裡面是十幾卷竹簡,還有幾片寫滿字的羊皮。
手指碰到竹簡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阿珩的東西。三煅法。
她一一展開,就著油燈微弱的光看。
大多是礦上的記錄:某月某日,第三巷道進深三丈,見赤脈;某日試驗新淬火法,出砂率增一成;某日發現西側岩層有異,疑有空腔……
翻到最底下,是三卷綁在一起的竹簡。解開繫繩,展開,清娘的呼吸微微一滯。
「此法若成,出砂可倍,純如赤霞。然耗材費工,需大匠同心,非一朝一夕之功。」這是「丹砂三煅法」的構想。清娘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
她回想起阿珩書房寫下這些時眼裡的光。那時,她全然沒有在意。
他總是這樣,看見一點可能,就拼命往前鑽,像他們一起在黑夜裡探尋著礦脈。
她把竹簡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年邁的母親、年少的妹妹,還有她們苦苦支持的布作坊,三十三個破碎的礦工家庭、上百拮据的工人、正在清盤的懷家……
許久,她重新睜眼。眼神變了。
眉骨的傷疤格外猩紅。
這是生機……
若真能提高出砂率、得到更純的丹砂——債務就能還,懷家就能活。
就像阿珩那天在帳房——清娘半炷香就看出了帳目的疏漏。阿珩親她一口:「麼不倒台!清娘不輸於任何人。」
不僅是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