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主上門,是午後。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打頭的是枳縣最大的錢莊「通源號」的賈人,姓孫,瘦得像竹竿,眼睛卻亮得瘮人。後面跟著七八個債主,有布莊東家、糧行店家、甚至還有兩個專放印子錢的黑面漢子。他們擠在巴宅前廳,手裡的債契嘩啦作響。
老恆臉色灰敗。婆母被王嬸攙扶著,不住抹淚。阿鈺站在父親身後,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懷東家,」孫姓賈人開口,聲音乾澀,「貴府遭逢大難,我等本不該此時叨擾。但商事有商事的規矩,這些借據……到期了。」他一揮手,夥計捧上一疊契書。
老恆聲音沙啞,嚅囁道:「眼下……實在無力償還,諸位寬限些,待……」「待什麼?」
黑臉債主打斷,二郎腿一翹,狠狠道:「我們可是真金白銀借出去的,今天必須有個說法!」
廳內吵嚷起來。
湘婆顫聲說道:「礦……礦以後讓阿鈺管。他還年輕,但、但總能慢慢還上……」
話沒說完,幾個債主都嗤笑起來。
「二少爺?讓他管礦?誰不知道,二世子嘛……」「嘿嘿……怕是窟窿越捅越大!」
就在這時,幾聲清楚的銅鈴,大廳走進一人。
她穿著囚衣,頭髮簡單束起,倦容未褪,眼神清亮,腕上的青白玉鐲子分外醒目。
廳內霎時安靜。
所有目光都聚在她身上——眉骨帶著傷疤的女人。
時間回溯到兩個時辰前。
牢門開了。
一個面生的獄卒站在昏黃的甬道光里,吼了句:「巴……懷清氏,你可以走了。」
清娘緩緩站起身,鐵鏈除去,走出牢門,腳步落在監牢外的泥地上。
清晨薄霧瀰漫的院子裡,四下空曠,只有遠處衙門口兩個拄著水火棍、背對著她打盹的差役。
沒有文書,沒有宣告,更沒有「無罪開釋」的判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漿洗髮硬、帶著霉味的囚衣,竟無人叫她換下。
跨過高高的門檻,外頭是枳縣尋常的街市。早起的販夫走卒已然忙碌,叫賣聲、車馬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賣炊餅的老漢舉著夾子,動作僵在半空;挑著菜擔的婦人腳步一滯,眼神飛快地從她身上掠過,又驚慌地垂下;幾個蹲在牆角吃早食的閒漢,交頭接耳的聲音陡然壓低,目光卻像刷子一樣掃過來。
走過錢莊,厚重的門板緊閉,連平日裡算盤珠子噼啪作響的聲音都聽不見。
走過糧行,賈人正與客人說著什麼,瞥見她,話音立刻拐了個彎,變成了對天氣無關痛癢的抱怨。
她握了握腕上的青白玉鐲,加快了腳步。
她還不知道,枳縣十數個債主,已經圍住了短街巴家偏院。
風來了,吹動她未換的囚衣下擺。
那身刺眼的衣裳在枳縣的晨光里,像一個移動的、沉默的問號,而答案,藏在縣衙深處緊掩的門扉後,藏在卓家高牆之內,也藏在她自己,愈發深沉的眼眸底。
廳堂內,死寂被孫姓賈人嘶啞的嗓音劃破。
「少夫人?」他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囚衣上打了個轉,懷家破敗,後繼無人,淡淡問道:「你出來了?」「出來了。」
清娘走到廳中,目光掃過那疊債契。
不過幾日,老宅變賣,礦場變賣,如今債主都聚集到長街偏院,幕後之人恐怕還沒有放棄清盤懷家。她沒有福身,微微頷首:「諸位叔伯都在,正好。」
老恆、湘婆相視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礦山被封,阿珩已去。按律,父債子償,夫債……」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阿鈺,又回到債主們臉上,「妻亦當承其責。這債,懷家認,清娘認。」
阿珩去世,懷家風雨飄搖,需要她站出來挑起這一切。
可憐阿珩往日百般疼愛,護佑家族,接濟他人,今日卻是這般結局。而她又必須站出來,不然,她在懷家將沒有立足之地。
她不能放棄繼承的權力。繼承,當然也包括債務。
湘婆的如意算盤當然是阿鈺接手。湘媼更是。這樣湘家就可以繼續掌控懷家。但是,債主不會同意。剛進入大廳的時候她也聽得真切。這是一個機會。
這就是清娘機靈所在。
黑臉債主心裡詫異清娘這麼快就出獄了,但是卓家來的消息他心裡還是有數的,今天不能退讓,猛地一拍桌子,道:「認?拿什麼認!金山銀山都叫你男人埋地底下了!」
「所以,今日不是來論『有無』,是來談『怎麼還』。」清娘轉向他,眼神像淬了冰的釘子,「逼死我們母子三人,砸了懷家,諸位能拿回多少?十之一二?恐怕還不夠諸位今日跑這一趟的腳力錢。」
她不等反駁,徑直走到主位旁——那是阿珩,也是老恆慣坐的位置。
坐下。
那當仁不讓的姿態,隱隱一股子當家人風範。
幾位債主不由得交換了眼神。
「孫姓賈人,」她點名最大的債主,「你放給礦上的款子,利錢比別家低半成。不是因為您心善,是因為阿珩應允,礦山出產的上品丹砂,由您獨家經手。這筆商事,斷了可惜。」
孫姓賈人捻須的手指一滯。清娘嫁入懷家,懷家也算一時興隆。都說清娘暗中操持,今天卻是第一次交道。
清娘已轉向糧行東家:「礦上百數匠人、家眷,一年口糧、冬衣、鹽鐵,皆從貴號支取。礦山若真倒了,與你有何好處?」
她一句接一句,像在陳述帳簿。每點一人,便點出其與礦山盤根錯節的利益紐帶。
這不是求情,是算帳。
債主眾人心中不免驚疑。懷家出了一個好兒媳,以後的當家人,定是這個女子無疑了。
王嬸、李姐二人目光相對。王嬸輕輕扯了扯李姐的袖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聲。
「愛撒嬌」的少夫人,變了。
女人是一場漫長的修行,有人在產房的痛楚里完成蛻變,有人從歲月的風霜里熬出智慧。
但她們沒想到——這個「清娘」才剛剛開始。
「說得好聽!」有人喝道,「你一個婦人,拿什麼還?畫餅充飢嗎!」
是的,就算坊間有傳言她「聽風探脈」,畢竟沒有經營過商事。在懷家這些年,也算衣食無憂的「少夫人」,目下巴蜀之地,還沒有女人做的了礦主。
「不是畫餅。」清娘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那獄中的腥濕氣隱約散開。
她展開帛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工料記錄、礦脈草圖,雖非精細圖文,卻脈絡清晰。
「這是三年來,我與阿珩共同記下的礦脈走向、富礦節點、以及……他設想中,能令出砂率翻倍、純度更高的新式煅燒法。」
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丹砂之利,首重出砂與純度。
「我要的,不是寬限,是合作。」
清娘抬起頭,眼神銳利,「債務,不抹,不賴。但請諸位,將今日本息,悉數轉為對礦山重開的借款。以三年為期。」「大家不要以為,我懷家大礦盡數折賣,就沒有了翻身的底氣!」說著輕嘆一聲。
「若三年內,礦山未能重啟,或重啟後利潤不及舊時,清娘除照契償還本息外,自願將懷家祖宅、田產、以及我在丹穴礦脈中本房所屬之全部份額,盡數折價,優先抵與諸位。白紙黑字,可以立約。」清娘餘光瞧見,眾債主聽得出神。
「雖然,眼下我們只剩下一座礦山,但是,」清娘喝口茶,繼續道:「還有幾座沒有開發,這是未亡人與阿珩,歷經數年踏勘的,其中利與害,大家自然知道。」
「若三年內,礦山重啟,新法得成,」她手指輕點桌案,「則今日轉為借款之本息,將按礦山當年純利之一成,作為『利上利』,額外償付諸位!且日後礦山產出,凡諸位經營之品類,皆按舊例,優先供給!」
死寂。
這不是賭命,是綁船。
他們沒有想到,清娘會出這樣一招。
孫姓賈人死死盯著那捲帛書,目光落在清娘臉上。這張臉蒼白,眼睛……自信。
他想起了阿珩。那個年輕人談起礦脈時,眼裡也有這種光。
她能挑起懷家?柔弱的女子?寡婦?
「茲事體大……」孫姓賈人緩緩開口。今日局面,吃下懷家已經不可能,畢竟都是鄉鄰,還是留得一線。
「所以需要諸位共同立約。」清娘截斷他的話,「今日在此,願轉借款者,共立一份『合營抵償契』。清畫押,公爹用印。契約明載:礦山一日不開,此契之債,優先於懷家其他一切支用。未亡人清與小叔子阿鈺,此生勞作,皆先為償此債。」
她將「阿鈺」咬得清晰。
一直縮在湘婆後面的阿鈺渾身一顫。
這是把整個懷家未來都押了上去。婆母的抽泣聲變成了壓抑的嗚咽。老恆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
孫姓賈人捻須沉吟。
「辦法,是個好辦法。但——」他壓低聲音,「少夫人,卓家的人今早來過。」
「哦?」清娘一抖衣襟。身子微微後傾。
既然她心裡已經有了成算,看她如何周全。「契,怎麼立?」孫姓賈人終於問。
卓家雖然施壓,畢竟各做各的商事。況且,只要一個卓家,他們的日子怕也不好過;如果卓家背後真有朝廷勢力,那他們的苦日子更是不遠了。
清娘嘴角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又鬆開,「煩請管家,依秦律契券格式,現場擬寫。內容便依清娘方才所言:債務轉借款,三年期,礦山利兩成償息,祖產礦脈份額為抵押,懷氏兩代勞力為擔保。」
她看向呆立的管家,「寫吧。寫完,我按指模,公爹用印。」
大廳頓時安靜了。
管家忙著立券。
清娘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緩緩走到院中,天光傾瀉在狹小的天井。檐下堆著雜亂的物件。
她長長呼吸一口——香甜!空氣十分香甜。
她輕輕蹲在院裡水缸邊,掬起一捧水,澆在臉上。
水,很涼。
目光從指縫透出,屋脊上,幾隻麻雀,嘀嘀咕咕,翻騰著,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兩片樹葉,順著屋檐翻滾下來,晃悠悠,晃悠悠,跌落在泥地。
李姐端來一碗熱粥,沒有說話,就站在旁邊。
清娘接過碗,喝了兩口,粥從嘴角流下來。
她沒有擦。
「少夫人,」李姐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你剛才說三年後還債。三年,我們撐得住嗎?」
她放下碗,看著水缸里自己扭曲的倒影,「撐不住,也得撐!」她說得斬釘截鐵。
「叮,」銅鈴在胸前輕輕晃了一下。
就在這時,側門方向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像有人在門外站了很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不能簽!這契不能簽!」
一道尖利的聲音從側門劈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