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媼頭髮散亂,涕淚橫流,一個踉蹌撲進廳堂。
抓住老恆腳邊的袍角:「老爺!老爺您醒醒啊!這礦山是懷家祖業,怎麼能交給一個……一個不清不白的外姓婦人手裡啊!」
她猛地扭頭,手指幾乎戳到清娘臉上,聲音悽厲:「各位老爺!你們都被她騙了!她巴清早就不守婦道!阿珩屍骨未寒,她就敢在赭石灘私會外男!我親眼看見的!」
「那姦夫——那姦夫還塞給她一枚鴛鴦佩!這等淫婦,怎能掌管礦山?她定是要把懷家祖產,連同各位的血汗錢,都拿去倒貼她的野男人!」
「住口!」老恆氣得渾身發抖。
「我沒胡說!」湘媼豁出去了,捶胸頓足,「礦山是懷家的根,只能交給懷家的種!阿鈺!阿鈺才是正經營生!他再年輕,也是阿珩的親弟弟,是懷家正正經經的男丁!」
湘媼說罷,悄悄瞥了一眼湘婆。
清娘鼻子一吸。眉頭疤痕聳動。
湘媼繼續惡毒叫囂:「交給自家人,再難也有退路。若是落進這心術不正的婦人手中,早晚卷財私奔,所有人都要跟著遭殃!」
污言穢語,字字誅心。
阿鈺嘴唇嚅囁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廳內氣氛陡然變得詭異。債主們交換著眼神。是啊,再好的法子,若人靠不住……
孫姓賈人眉頭皺緊,目光帶上了審視。
清娘站在那裡,任由湘媼唾沫橫飛的指控砸在身上。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湘媼。」兩個字,讓湘媼的哭嚎卡在喉嚨里。
「你說我私會外男,在赭石灘,收了鴛鴦佩。」清娘一步步走近她,「好。時辰,地點,信物,人證俱全。既如此,為何那日公堂之上,趙求盜拿出的『鐵證』里,沒有這枚鴛鴦佩?為何不傳你這個人證上堂,坐實我的姦情,讓我罪加一等,永世不得翻身?」
清娘暗自思忖:趙求盜那日遞上的鐵證,分明少了一樣,當時我便心有疑慮,如今看來,問題果然出在這裡。
湘媼:「我……我那是顧全懷家顏面!我……」
「顧全顏面?」
清娘打斷她,嘴角譏誚,「那你此刻當著諸位債主叔伯、當著闔家僕役,將這家醜嚷嚷得人盡皆知,又是顧的哪門子顏面?」
「我……我是不能讓祖宗基業落於外人之手!」
「好一個『外人』。」
清娘不再看她,轉而面對眾債主,「清娘是不是『外人』,各位叔伯與懷家往來多年,心中自有桿秤。阿珩在時,礦上帳目、工料採買、匠人撫恤,哪些經我手,哪些出自我意,想必孫姓賈人、諸位東家,也並非全然不知。」孫姓賈人等人沉默。阿珩不少決斷,背後都有這位少夫人細緻周全的影子。尤其是工人家屬、孩子讀書、生老病死,這幾年都是清娘在出面照拂。
「有人想偷工減料,是清娘力勸,才保住了丹砂的名聲。」
李姐、王嬸在一旁補充道。
孫姓賈人想起三日前,有人匿名送了一封密信,信上寫著:『巴清若掌礦,卓家必倒,懷家亦難獨善』,此刻再看巴清,神色愈發複雜。
「至於阿鈺。」清娘目光掃過全場,「如今礦山百廢待興、內外交困,單憑一句懷家男丁的名分,撐得起產業?」
「這裡」清娘指頭敲在桌沿上,「需要懂礦脈、識丹砂、壓得住匠人、應對得了官府,更要防得住暗處算計的主事人——」
頓了頓,又道:「諸位不妨自問,身家性命與血汗,是押在一個空有名分的稚弱少年身上?還是交給一個——早已與懷家生死捆綁、無路可退的人身上?」
「說得好聽!你一個婦人……」
有個姓王的債主,悄悄拉了拉孫姓賈人的衣袖,低聲道:「孫兄,懷清氏這邊,咱們會不會……押錯了?」
孫姓賈人瞪了他一眼,卻也沒反駁,神色愈發凝重。
「婦人如何?」清娘驀地提高聲音,眼中寒光迸射,「婦人如何?秦法無規,祖訓無禁,我巴清守著懷家產業,護著諸位的血汗錢,比那些只會躲在背後搬弄是非、覬覦祖產的蛀蟲,強上百倍!」
「你們當真看不明白,有人刻意挑撥離間,一心要斷了在座所有人的活路?」
清娘說罷,目光緩緩掠過所有人。
廳內徹底安靜。湘媼都忘了哭嚎。
孫姓賈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滿堂債主面色齊齊劇變,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孫姓賈人輕喝道:「你一個僕婦,主家議事,豈容你放肆攀誣?」他轉向清娘,又看看老恆,「依老夫看,眼下確非二少爺能擔。就依清娘你之言,擬約吧。」
其他債主紛紛點頭附和。
湘媼、湘婆都癱軟在地。
老恆後槽牙咯咯響,紅著臉,手裡的水菸袋砸得桌面砰砰響,眼神在巴清和癱軟的湘媼之間來回掃視
半晌,他跺腳,厲喝:「你這刁婦……拖下去,杖責二十,逐出懷家!」
湘媼哭喊著求饒,卻被家丁拖拽著出去,往日的囂張蕩然無存。
債主們盡數散去,懷家內宅風波暫平,可一則驚天消息,已火速席捲枳縣街巷——
卓氏家主卓敖前日跳烏江自盡了!
卓敖的屍體被打撈上來,就攤在烏江赭石灘,雙目圓瞪,雙手緊握。圍觀者不下百人。
「昨天還好好的啊……」卓羽匍匐在父親遺體面前,怒視著懷家方向,淒切道:「父親!」管家搖頭,內心輕嘆,哎,終究沒有敵過咸陽。懷家產業沒有到手,自己命先沒有了。
「死了?」清娘正對著院中那堆從大宅拉來的、蒙塵破舊的家什出神——那裡面,有阿珩生前用過的硯台,還有她陪嫁的……如今卻都蒙了灰
「外頭……怎麼說?」她問道。
「說、說法可多了!」李姐喘著氣,「有說是官府查礦難查出了大問題,他畏罪跳了江!還有人說……是被人逼的!更邪乎的是,」她壓低聲音,鼻子一吸,「有人說卓家產業被一個『大善人』接管了,連喪事都幫著操辦!」
畏罪?善人接管?
清娘走到院中那口殘破的石缸邊,掬起一捧冰涼的水,慢慢洗了洗手。
水波晃動,映出她深不見底的眼眸。
「李姐,卓家礦山、木行、碼頭,今日可有什麼異常動靜?尤其是生面孔。」李姐想了想:「碼頭那邊,我娘家侄兒說,晌午後來了幾條沒見過的大船,沒掛商旗,吃水卻極深,下來的人都身著黑色短打,腰佩短刃,直奔卓家而去,看著絕非尋常幫工,倒像是……帶刀的護衛。」
「大善人……大船……」清娘呢喃道。
「沒錯。」李姐重重點頭。
畏罪自盡?強人所逼?善人接管?
層層疑點,在清娘心頭盤旋。清娘倚在冰冷的石缸邊,望向卓家方向漸次亮起的零星燈火。欣喜蕩然無存。
指尖的涼意順著血脈蔓延至心口。
「卓敖一死,咸陽的手,就徹底紮根在枳縣了。」
她低聲呢喃,眼底涌著寒意,「下一個,會不會是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