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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給我好好活著

2026-09-16 17:40:29 作者: 作家uL4Xsb

  堂屋燈光搖曳。那是清娘下午才命人準備的桐油燈。

  三娘是女婿下葬後第一次懷家露面,今天她是給女兒撐場面的。

  「親家,親家母,老婆子我聒噪幾句。」

  她是酒樓、茶肆聽書常客,聽多了,說話有時候也文縐縐的。

  「我也是寡婦,」三娘清一下嗓子,繼續道:「我兒清啊,我信她也不會改嫁,她會撐起懷家的。」她轉頭環視老恆、湘婆、阿鈺還有王嬸李姐,目光落在清娘,「女兒,你表個態!」

  「媽,我下午已經當著債主說得清楚了。」這是一次家庭議事,後方要穩,清娘知道。

  但是母親來的突然,她心裡一點準備也沒有。

  「那就好!」三娘拍拍褲腳的灰,其實沒有灰,語氣堅定道:「有盤算就好!不能輸了道理。」

  「媽。你就不要添亂了。」清娘生怕母親惹出亂子,悄悄給王嬸、李姐遞了個眼色,示意二人勸勸。

  李姐假裝沒有看見。李姐、王嬸心裡憋悶,有些話她們不好說,但是林三娘作為娘家人、作為清娘的母親好說。輕或重也罷了,懷家自己個兒受著。

  「老婆子今兒來,是來問一個理的。」三娘放下茶碗,發出一聲悶響,嗤笑道:「前些日子,我女兒糟了些罪,那是她活該,誰叫她是懷家的媳婦呢?」

  停頓了片刻,又道:「有人給我兒身上潑髒水,這個事情可就不行了,把那嚼舌頭的拉上來!」

  「媽……」清娘剛要說話,被三娘一眼瞪住。

  話音未落,兩個家丁模樣的人,押著湘媼走上前來。

  只聽三娘繼續道:「你們要是有個說道,人今天我領走……」說罷,目光掃過老恆、湘婆驚雷滾滾的臉。

  兩個家丁按住湘媼跪下,湘媼兩眼充血、喉嚨不住嗚咽。

  「說,誰指示你的?」一個家丁手肘磕在湘媼頭上。她悶哼一聲,乾裂的嘴唇蠕動,聽不清說了什麼。

  另一個家丁呈上竹簡,那是她的認罪畫押。李姐接住,遞給老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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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恆一拍桌子,怒道:「這個吃裡爬外的……」

  三娘放下茶盞,冷哼一聲,叮囑老恆道:「要不送官府?」

  湘婆一聽這話,瘋子一樣倒地撒潑起來,污言穢語地罵起來。

  遞上竹簡的家丁,看眼老恆,飛起一腳,踢在湘婆腰腹,她「哇」叫一聲,飛出幾尺開外。

  老恆、阿鈺都大吃一驚——這家丁……

  三娘淡淡道:「她舅舅的手下……咋了?你們還有意見?」

  聽到「舅舅」二字,清娘瞬間不敢啃聲——她這位舅舅,在江上船伙、水陸行伍「漕運」中頗有威望,人稱「六爺」,性子狠厲霸道,脾氣躁起來,敢和郡守拍桌子。

  老恆屁股挪了挪,這些年,他受盡湘家窩囊氣。懷家在他手裡,人心散了。

  阿鈺眼睛一紅,跑上去扶起湘婆,「媽……」

  他們都沒有說什麼,此刻已然知道——湘媼羅織清娘與人姦污謠言、又用礦難陷害,清娘被迫入獄,而卓家浮出水面,伺機吞併懷家產業……這些都是湘婆與湘媼暗地裡合謀的。

  李姐、王嬸對視一眼,沒有動,眉梢掠過嗤笑。

  清娘心裡隱隱作痛,無知!你可知道,卓家的背後是咸陽勢力?這般算計,終究是引狼入室。

  半晌後,三娘眉毛微挑,沉聲道:「懷家招賊了,可有此事?」

  「……」眾人皆神色一滯,不知道什麼意思。

  三娘掏出一片竹簡,扔在茶几上,「親家公,你看看?」

  老恆一愣,臉憋的通紅,水煙鍋子在椅子腿上一磕:「親家,這話……」

  湘家趁懷家危難,肆意搜刮,他是知道的。但是兒子新喪,他顧著老婆子情分不好說話。

  「亂說哈?」三娘冷笑一聲,步步緊逼,「我巴家送來的陪嫁,金銀玉器、綢緞藥材,樣樣都有帳目,如今還有吧?不是被你們懷家有人默許,他人敢拿走?」

  李姐走上前,把竹簡遞給老恆,誠心讓老漢難堪的。

  王嬸腦子轉的飛快,手指虛空一扒拉,已經報出一個數目。

  老恆跺腳,水煙鍋子磕在桌沿,一把抱著頭,哽咽不語。


  清娘一看母親的架勢,今天沒有一個說法,可能要撕破臉了,「媽,拿什麼陪嫁,又不是退婚。」

  「哦?你還知道。我以為你瞎了,聾了呢!」林三娘狠狠道。

  清娘一著急:「阿鈺……」

  話沒有說完,三娘接過去,「好!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要是想分家,今天就分了,親家?」說罷眼睛一蹬。

  三娘不依不饒。把清娘急得眼眶都紅了,「媽……」

  「媽什麼媽,我看你心裡已經沒有我這個媽了,你只有懷家的媽!」

  三娘拍一下茶几,話鋒一轉,「再有長舌婦給我女兒潑髒水,我撕爛她的嘴!巴家雖然男人死了,但是,巴家還有人!」

  最後一句,說得極重。

  三娘目光凌冽掃過眾人,又拍拍褲腿,仿佛是拍掉一層灰土,指著清娘罵道:「你就是一心想著懷家,別人拿你當作軟柿子!吃了虧,還有娘家做主,知道吧?」

  喘口氣,緩緩道,「你舅舅托我來的!按照他的想法,今天是要人流血的。好歹被我攔住了……」



  老恆更是渾身一激靈,手中的水煙鍋子差點掉在地上。湘婆泄氣了似地,癱坐地上。阿鈺無助地望眼清娘。

  「這茶有點爛,沒有好茶了嗎?」三娘說罷,把茶水潑了一地。

  李姐、王嬸交換目光,二人心裡很是解氣。

  李姐對著外面喊:「管家,磨蹭什麼?老夫人來了也不拿出好茶葉。」

  管家小跑著進來,看湘婆一眼,咽了口唾沫,嘟囔著「都沒湘家搜刮完了」,小跑著出去了。

  阿鈺本來對於舅舅一家已經生出嫌隙,應道:「我明天就去交涉,讓他們退回來。」

  「三年後還給懷家,」清娘若有所思。

  「暫寄存他們那裡?」阿鈺問道。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清娘心道,三年,三年夠阿鈺長大,夠礦山翻身了……

  「好,三年好!」三娘臉上怒氣大甚,看不出半分兒的柔和,頓了頓,又道:「你舅舅也是這個意思,看看變化,打他們的臉。」

  清娘瞳孔微縮。好呀我的親娘,真是老謀深算,在這裡等著我。

  「今兒,話說的有些多,親家公、親家母,姑爺走了,分家的分家,爭產的爭產,搶劫的搶劫,你們好歹也看得出親疏了。」

  「……」湘婆、老恆相視一眼,沒有吭聲。

  「就當作買一個教訓吧!哼!巴王家臣,百年懷家,不過如此!」三娘啜口茶,重重放下茶杯。

  「老婆子告辭!」她說著站起來,「你們也別送了。」

  轉頭目光掃過清娘、王嬸、李姐,走出幾步,「照顧好小姐,舅舅等著我回話。」回過頭說道:「我走了。你給我好好活著。」

  三人肩並肩,目送她提著馬燈,走入夜色。

  赭石灘這個小鎮,是近些年才發展起來的。

  小鎮就兩條街,沒有街名。

  土坯牆、茅草頂,沿江一溜兒排開,就是長街。

  長街乃是十里八鄉最大的街市,塵土輕揚,赤膊漢子與粗布婦人往來不絕。竹編攤、粗布店、雜糧鋪、鐵匠鋪依次排開,小吃攤販琳琅滿目。不遠處,烏江魚湯鍋香氣四溢,豬下水燙煮的火鍋香辣撲鼻。

  江面上,一色帆船順次靠岸,帆影映著暮色,將這巴郡碼頭的煙火氣,襯得愈發濃烈,滿是巴郡山野獨有的粗糲與鮮活。

  短街則住著鄉紳商賈。都是瓦屋白牆。以前,懷家就住短街……

  長街的生活更有煙火氣,也更有朝氣。清娘嗤笑一聲。

  不遠處的江面上,一艘大船悄然靠岸又悄然離去。

  李姐突然指著碼頭道:「清娘,那好像是漕運的人。」

  清娘望去,一艘快船已經在烏江遠去。

  沒人知道,清娘、懷家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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