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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嗯,咸了

2026-09-16 17:40:50 作者: 作家uL4Xsb

  堂屋一場對峙落幕,暮色沉沉,殘陽最後一抹餘暉斜斜壓在屋檐。

  清娘獨自立在檐下,指尖攥緊那支芙蓉簪,久久失神。

  李姐端來一碗熱粥,王嬸擺上幾碟鹹菜。

  三人默然對坐,院內一片死寂。

  熱氣慢慢散盡,碗沿漸漸發涼。

  清娘恍惚間,忽然想起出嫁那一夜。

  妹妹巴悅依偎在她懷裡,望著母親為自己梳妝,小聲嘀咕:「姐,姑爺就是個悶葫蘆。」

  懷珩本就木訥,她輕戳妹妹眉心,淺笑道:「喲,小小年紀,倒學會品評男子了。」

  「哎?」巴悅拽住母親衣袖撒嬌,「媽你看,還未過門,姐姐就偏心了。」

  母親斜睨她一眼,淡淡道:「悶些也好,難不成你瞧上了哪家少年郎?」

  「我說的是姐夫!」巴悅委屈抿緊唇瓣。

  「如今倒曉得喊姐夫了?」清娘面頰微熱,心頭泛起淺淺羞意。「清兒,你妹妹說得沒錯,姑爺性子太過沉靜。」母親對著銅鏡挑選髮簪,接連換了幾支,皆不如意,「話少安穩,總好過卓羽那般浮誇紈絝。」提及卓羽,母親語氣一沉,當即收斂心思,專心打理妝發。

  「我懂了,姐姐是想日後掌家主事,對不對?」巴悅話音剛落,自知失言,連忙吐舌做了個鬼臉。

  「主母不好當呢。」巴悅掙開懷抱就要跑。

  「小丫頭片子,滿嘴渾話。」母親輕拍她的胳膊,佯作呵斥。巴悅跺著腳,一溜煙跑遠。

  

  母親輕輕摟住她的肩頭,輕聲嘆道:「女兒,為人婦,從來不易。」

  「娘,別多慮。」清娘抿唇淺笑,「阿珩忠厚良善,定會待我周全。」

  母親紅了眼眶,又強笑著拭去眼角:「當初選他,果然是看中這份老實。」

  那是她此生最後一段,被家人捧在掌心的安穩歲月。而今夫亡家敗,債主環伺,萬般難處,終究還要依仗娘家母親與舅舅撐腰周旋。

  「粥涼了。」

  李姐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輕聲喚回她的思緒。

  清娘回過神,默默接過瓷碗,一口一口緩慢咽下。

  「涼了。」王嬸遞來一筷鹹菜。



  一字落定,三行清淚,不約而同,輕輕墜入冷粥碗中。

  公婆經此一事,已然安分,整日閉門不出,再無爭執吵鬧。小叔子終日遊蕩,不見蹤影。府中僕役散盡,廚婦離去,只剩一名老管家,早早歇息。

  偌大的懷家院落,靜得落針可聞,只剩化不開的冷清。

  李姐抹了把眼角濕意,心口陣陣發悶,強壓下酸楚開口:「該去拜見一趟舅老爺。」

  「嗯。」

  「六爺那邊,先前已遣人過來打探情形。」

  「嗯。」

  「卓敖已然下葬,煊赫的卓家,徹底敗落了。」

  話音未落,王嬸立刻冷眼瞪去。李姐自知失言,慌忙吐了吐舌,默默為清娘添上一筷鹹菜。

  「驚風火閃的。」王嬸罵道。

  李姐訕訕起身:「我吃飽了,你們慢慢用。」

  清娘凝望著碗中鹹菜,緩緩夾起,放入口中。

  濃烈的咸與微酸瞬間席捲口腔,刺得人心中發緊,滋味順著喉嚨緩緩沉落,萬般苦澀,盡數藏於其中。

  王嬸看在眼裡,萬般心疼,卻終究沒有開口。

  懷家過往,珍饈佳肴早已成奢念,這般粗劣鹹菜,往後便是尋常主食。

  院中,李姐拾起亡夫遺留的棗木桿,緩步遊走,一招一式,仿若戲台唱念,舒緩又落寞。

  清娘望見,忍不住低低一笑,轉瞬眼底又蒙上水霧。

  人生本就是一場大戲,台上悲歡,台下冷暖,人人皆是身不由己的戲中人。

  「別怕,還有我們。」王嬸坐在身側,輕聲寬慰,滿眼疼惜。自礦難變故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清娘這般肆意落淚。

  「嗯。」清娘端起冷粥,仰頭一飲而盡。

  夕陽將漫天金紅揉碎,潑灑在荒蕪院落,給黃泥地鍍上一層慘澹的暖意。


  院角老桂枝椏虬結,割裂落日餘暉,斑駁暗影落滿庭院。

  晚風穿院而過,捲起枯葉盤旋打轉,細碎聲響,淒清又寂寥。

  牆根青苔被暮色染成橘紅,常年不見天光的陰寒,恰似這座深院藏壓的心事,沉於歲月,無人可訴。

  落日一寸寸沉墜,金輝褪去,暖意漸涼。

  牆頭的光率先消散,石階浸滿寒意,窗欞殘影緩緩淡去。幾隻麻雀落於枝椏,幾聲輕啼,旋即振翅遠去。

  喧囂盡數褪去,只剩暮色餘韻裹挾著滿院蕭瑟,將懷家的悲涼與脆弱,無聲籠罩。

  縣丞:「有位有德長者,願出善價接手,免你懷家破門之禍……」

  李姐:「有說是官府查礦難查出了大問題,他畏罪跳了江!還有人說……是被人逼的!更邪乎的是,有人說卓家產業被一個『大善人』接管了,連喪事都幫著操辦!」

  縣令:「肅靜!本案疑點甚多,著有司重查……」

  湘媼:「趙求盜,話可不能這麼說……卓家後面,可是直通咸陽的!你這頭必須做成鐵證,半點紕漏都不能有!」

  一個面生的獄卒站在昏黃的甬道光里,吼了句:「巴……懷清氏,你可以走了。」

  卓家勢力、縣丞謀算、縣令敷衍、咸陽暗流……層層糾葛在心頭翻湧,清娘脊背泛起刺骨寒涼。

  暮色漸濃,夜色初生,那股寒意無邊無際,層層包裹而來。

  三座孤影,靜坐院中。

  李姐撫摸著亡夫留下的棗木桿子,王嬸反覆磨著菜刀。刀片划過青石,「咯吱」「咯吱」的聲音,裂人心肝。

  大牢之中的籌謀,堂屋對峙後的盤算,此刻想來,竟都差了幾分火候。

  那股咬牙硬撐的韌勁,難道就要這般散去?

  可前日面對一眾債主,豪言壯語已然出口,豈能反悔?

  母親臨行前的叮囑歷歷在目:「好,三年好!你舅舅也是這個意思,看看變化,打他們的臉。」言出必行,人無信而不立,這是母親自小教她的道理。

  李姐舞杆成影,王嬸磨刀映光。兩個同命相依的婦人,早已默默做好了共渡難關的準備。

  懷珩:「此法若成,丹砂九成純度,百倍之利,巴人就有了活路……」

  清娘胸前銅鈴一聲清響。

  我已經站到了戲台子中央,總得開口……

  總有個第一次。

  沒有人天生都是「角兒」。

  心念落定,目光漸堅。

  是的。先清帳目。

  明日便叫上李姐和王嬸,把懷家的爛帳目理一理,再做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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