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微亮,三人如約圍坐書房帳桌之前。
偌大懷家早被掏空,只剩一堆混亂舊帳,攤在眼前。
王嬸咬著牙,把帳冊摔在桌上。
「什麼世道……」
「為什麼是三年後?我覺得就該馬上去湘家討要。」
「族裡的人也不是好東西,占著老便宜了。哪裡是分家產,分明就是活搶人嘛,棒老二都不如,雜碎!」王嬸手頭炭筆一擲,難得一見她彪出髒話。
「耶,你還會罵人吶?」李姐譏誚地看一眼王嬸。王嬸臉色格外陰沉。
「老恆,這個主家不知道是咋當的……」王嬸搖搖頭,李姐接過話題,「夾縫裡過日子,別人頭上拉屎他也不會嚷嚷吧?」
「一天就知道吧唧一口水煙,婆娘當家!就知道往娘家刨,哪裡顧得懷家死活。」
「就是,就該休書一封,讓她守活寡!」
「嘿嘿,二位,哪有這樣罵自己的?」清娘眯著眼看著二人。
「哪裡罵自己了?」二人對視片刻,不覺笑出聲來。
「我們三個不是在守活寡?」清娘一隻眼睛眨一下。
「死妮子,把我帶溝里去了。」王嬸拍一下李姐胳膊。
「你說那廢物兒子,養著幹啥?一天天花街柳巷的。」李姐又逮著阿鈺開始罵了。
「少夫人,你不想分家?」
「嗯。」
「活該你受罪。」
「嗯。」
「我看老婆子這幾天蔫兒了,哈哈。」
「就是。還說我們少夫人吃裡爬外,我真想拿著帳簿砸她臉上,誰在吃裡爬外?」
「到衙門去告她!」李姐知道自己失口,掩嘴望著清娘。
清娘掂量著手裡的一吊錢:「別了,和氣生財。」
王嬸李姐二人對視一眼,看清娘眉峰緊縮,就不再言語了。
待到日暮,今日便是阿珩忌日。
阿珩的墳連塊像樣碑石都沒有。粗削的木樁上面木炭草草劃著名「懷珩」二字。這便是曾經顯赫的懷家礦主、清娘丈夫最後的歸宿。
墳前,三個素衣婦人圍著一小壇濁酒,三隻粗陶碗。
清娘一身素衣跪在正前,李姐王嬸一左一右。
「阿珩,」往事如煙而今已然滄海,清娘哽咽,「懷家大宅賣了,僕人散了,你不要怪爹娘和阿鈺。我們住在短街。你留下的……我們三個沒用的寡婦了。」
王嬸置一炷香,道:「姑爺,有我們陪著清娘,家業一定可以重興旺,你安心吧……」
李姐給三隻碗斟滿酒,哭道:「有巴家老夫人撐腰,清娘不得受苦……」
風過崗,草木低伏,如同嗚咽。
清娘端起一碗酒高舉過頂,然後緩緩傾灑在墳前。酒液滲入新土,無聲無息。
「第一碗,敬你。走得太急,沒護住家業清娘對不住你。往後,一定孝敬父母,照顧好小叔子,守住唯一的礦產。」她端起第二碗,看向李姐和王嬸:「李姐,王嬸,跟著我吃苦不划算,」她頓了頓,一時喉頭哽咽,難言五味,「懷家倒了,你們可自尋活路,明日拿著銀錢走吧,今日能來這荒墳前陪我喝這碗酒,清娘……記在心裡。」
李姐抬手抹了把眼睛,啞聲道:「少夫人,別說這話!我沒別的本事……你知道的,我和卓家有仇,你收留了我這個寡婦,讓我和孩子有飯吃!」
王嬸眼帘低垂,說道:「小姐,我『跟死』你了!我男人守長城戰死,地痞搶我家糧時,我連護著娃都做不到……」
李姐看著清娘沒有回應,有些急躁了:「你要是趕我們走,老夫人那裡我們也不好交代,」
王嬸補充道:「就是,以清娘的才能,跟著你,我們放心,也餓不著我們的。」
李姐道:「是的,你現在需要人手,礦山那些老少爺們不是好相與的。老夫人著急得很呢。」
「這些年,沒有你的接濟,我們早就餓死了……」
「你哪天做大了,再趕我們走不遲?」
清娘聽著二人焦急,破涕笑道:「好!這第二碗,敬我們自己!」
三人仰頭幹了。
「從今日起,再無懷家少夫人,只有未亡人清——寡婦清。」青白玉鐲子,在她修長的腕上晃動出虛影。
「第三碗酒,今日墳頭歃血為盟,只要我寡婦清有一口吃的,決不辜負兩位姐姐!如何?」
「好!」二人應道。
清娘收回空碗,指尖撫過碗沿,抬眼看向李姐、王嬸,聲音低沉:「我巴人只信天、地、白虎、亡魂。今日荒崗為台,墳土為證,我們三個無依寡婦——以血為誓,以骨為契,結巴人姊妹盟。」
銅鈴一聲清響。
王嬸先開口:「我王嬸,今日願與二位結為姊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生共苦,死同穴。」
李姐接著:「我李姐,今日結姊妹盟,不離不棄,不欺不叛,若違此誓,身化白虎,魂散烏江。」
清娘最後:「我清娘,今日與二位結生死姊妹,共守懷家,共抗亂世,同心同命,至死不渝。」
清娘取過短刀,在自己右手食指輕輕一划,血珠滲出,滴入第一隻陶碗;李姐、王嬸依次刺指滴血,三滴血落酒中。三人朗聲道:「天鑒之,地鑒之,白虎鑒之,懷珩亡魂鑒之!」
說罷,將血酒潑灑三分於盟石、墳土、荊枝下。
「李姐。」
「在!」
「你心細,腿腳穩,認得礦上許多人。從明日起,你便是我耳目。枳縣街巷,礦工棚戶,茶館酒肆,有什麼風吹草動,誰說了什麼話,卓家有什麼動靜,我都要知道。記住了——不吃魌頭,不惹是非。」
清娘從懷中摸出幾枚最後剩下的、磨損嚴重的半兩錢,放在李姐掌心,「錢不多,先拿著。不是工錢,是買消息、買飯食、買你奔走的鞋底錢。」
李姐攥緊錢,重重點頭:「我曉得!少夫人放心!」
「王嬸。」
王嬸抬起眼。
「懷家帳目,你最熟。舊帳冊雖沒了,但你心裡有本帳。從今日起,我們每一文錢的進出,都要記清楚。不止是記帳,」
清娘看著她,「我要你看明白,我們將來每一文錢,該往哪裡花,才能生出十文、百文。我們要做的買賣,本錢在哪裡,利頭在哪裡,風險在哪裡。你不僅要管帳,還要幫我『算帳』。記住了——豐收萬擔,也要粗茶淡飯。」
王嬸沉默片刻,緩緩道:「少夫人,我……」
「你行的。」清娘斷然道,「我看好你。」
王嬸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那是帳房先生看到關鍵數字時的本能。
「我明白了。這帳,我算。」
清娘最後看向那截木樁,手指輕輕拂過「懷珩」二字。
「阿珩,你聽見了。」她低語,像說給亡人聽,也像說給自己聽,「我們三個寡婦,沒權沒勢,只有一條命,一點念想。從這碗酒起,懷家……就算重開了。」
六月的風裡,清娘胸前銅鈴清脆低鳴,像是祝賀她們「初結盟」。
三個女人的影子在黃昏的荒崗上被拉得很長,漸漸融入蒼茫暮色。
清娘默念道:我寡婦清,要做「大秦的婦好」——要做一個沒人敢惹的女人。護好姐妹。
恍惚中,八隻手攥在一起。
三人緩緩起身,眼底再無半分躲閃。
烏江之畔,隱約傳來低沉船工號子:
「哎喲——餵——抬頭先看岩殼殼!低頭要顧腳窩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