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九,巳時。
清娘一輩子都記得這個日子。
破敗的工棚,屋頂塌拉著、滿屋的灰塵,幾張破舊木桌、瘸腿椅子勉強拼湊在一起。
遠處的礦洞巷道塌陷、窯廠窯口破損——這是懷家僅存的礦山。
李姐和王嬸一左一右站在清娘身後,李姐懷裡抱著一把刀,王嬸手裡攥著算盤。石堅、陶炎、老王頭,還有幾個班頭、老師傅,懶洋洋地進來,稀稀落落地坐著。
大家都不說話。
老王頭不自覺瞥了幾眼礦山入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石堅今天腰上沒有了工具袋,川字眉峰鎖得很緊。陶炎蒲扇手掌摩挲著一塊小石頭。
清娘在主位旁站了片刻,坐下。
清娘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麻布白衣,鬢邊簪了朵絨花。
紅腫的眼眶,眼底的慌張——養尊處優的少夫人。
老王頭瞥眼清娘,唇角泛起淺笑——似乎在嘲笑她的拘謹、不合時宜。
李姐和王嬸知道,為了今天的會,她卯時就起床打扮了。
昨夜商量到很晚,清娘的枕巾濕透半截。今早,她卯時就起來梳洗打扮。
「人都齊了,」清娘淺笑,眉骨疤痕格外醒目,「官府封令已撤,礦該復工了。今日請各位叔伯、師傅來,就是議一議,這工,怎麼開?」
沒有人應。
山風颳過工棚的破窗,帶著礦洞深處的涼意,桌上的冷茶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磕碰聲。
陽光透過棚頂的破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灰塵在光里飛舞。
冷清。
只有山風的嗚咽。
好像她說完的不是一個提議,而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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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和王嬸都掄著眼睛掃一遍眾人。
眾人依然沒有回應。
清娘胸口發悶,臉上一陣僵硬。她下意識摸了摸鬢邊的絨花——今早李姐幫她簪的。
幾個月前,阿珩集眾商議,她當時遠遠看著。那是多麼的熱烈、開心,有說有笑。她記得老王頭帶了自家釀的酒分給眾人,拍著胸脯說:「東家你一句話,兄弟們拼了!」陶炎腰杆挺得筆直,連咳嗽都沒有:「窯火隨時可以點。」
同樣的人。只剩死寂,連一句應和都沒有。
半晌。陶炎乾咳一聲,他是管著窯火的老把式,慢騰騰道:「少夫人……咳,東家。」
他改了口,眼皮耷拉著不看人,「我這把年紀,眼神不濟,手腳也慢了。窯里的活兒,精細,怕誤了事……再說,我也上了年歲。這工,我怕是……干不動了。」
東家二字,說得好。
陶炎長襦、麻絝是全新的。清娘眉骨傷疤抖動,捏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乾淨。話到嘴邊,清娘終究沒有說出口。
李姐、王嬸還有其他人眼神一陣痙攣,窯廠離了陶炎,還復個什麼工?
清娘轉頭看向石堅,父親當年的徒弟。
石堅埋著頭,嘴唇動了動,「我……聽小姐安排。」
「卓家可是威脅你了?」李姐慍怒道。
石堅搓搓手,沒有回話。半晌,川字眉微動:「小姐要復工,得先讓我們看見一條明路……」
清娘心下一沉。都是老江湖,說不得卓家還許了他們額外的好處。
果然,老王頭立刻接過了話茬。
他眼神精明地掃過眾人:「少夫人啊,不是大伙兒不願干。是這情形,實在難啊!」
他攤開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你看,咱懷家的礦,抵債的抵債,變賣的變賣,就剩下這個廢棄的小礦……」
陶炎點頭。
老王頭繼續道:「以前有東家(指阿珩)的路子,砂不愁賣。如今呢?買家在哪兒?路子斷了!」
石堅輕嘆一聲。
老王頭又道:「咱們一幫挖礦燒窯的粗人,認得誰去?」他壓著清娘能行嗎?這句沒有說。
其他主事都投去讚許的目光。
他頓了頓,下意識摸摸鼓鼓囊囊的衣襟,聲音更響了些:「還有啊,最要命的!人是第一位的!卓家——哦,現在叫『宏達』了——那邊工錢開得高,伙食也好,好些老把式、有力氣的後生,都奔那邊去了!」
清娘眉峰微挑、指尖輕叩桌面。王嬸會意地點頭——按照昨天夜裡的商議,記下每個人話頭子的線索
「不是我老王頭說話難聽,這裡頭水深著呢!」
「王頭說的是!」一個主事愁眉苦臉,「咱一家老小等米下鍋啊……」
「婦道人家……」不知道誰嘀咕一句。
李姐悄悄湊過來:「少夫人,有件事不對勁。」
「說。」
「溫媼前幾天來過礦山,轉悠了一圈,什麼也沒說就走了。她兒子小虎,好幾天沒見人影了。」
「要我說,」老王頭趁熱打鐵,身子往前湊了湊,「少夫人阿,咱們不如實際點。『宏達』勢頭猛,不如……不如找他們談談,看能不能併入他們,哪怕算個附庸,分點乾股……」
「對,對,靠個大樹好乘涼!」有人附和道。
「總比現在坐吃山空、瞎折騰強啊!大伙兒也好有個安穩飯吃,你說是不是?」老王頭抖了抖衣襟。
「老王頭,你這主意實在!」附和聲多了起來。
李姐急得直瞪眼,張口要駁斥,被王嬸悄悄拉了一下。王嬸臉憋得通紅,看著清娘手裡捏著的舊帳本都快被汗浸濕了。
清娘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懂了,往日的情分,在利益面前,竟薄得像一張紙。
王嬸怒道:「老王頭,你家去年斷糧那陣,烏江東岸那三十石糧,是誰家的?」
一句話把老王頭噎住了。他陰沉沉地不再言語了。
清娘聽著其他人或推脫、或訴苦、或看似為她「著想」實則逼她妥協的話。像冰冷的砂石,劈頭蓋臉砸過來。
她清清嗓子,說道:「要復工,必先檢修硐口、清理窯爐……」
話音剛落,沒有想到老王頭嗤笑一聲:「哼,少夫人說得倒輕巧!你那點私產,夠買幾捆松木?再說了,檢修硐口要人手,要工時,這工錢誰來出?總不能讓兄弟們白幹活吧?」
旁邊一個老師傅跟著附和,愁眉苦臉:「王頭說得是!咱們一家老小等著米下鍋呢。」
清娘手指掐住手腕,喉間一緊,一息之後,才開口:「工錢我記著,等礦上出了砂,第一時間結清,絕不會欠大家一分。私產雖不多,撐過初期檢修,足夠了。」
李姐棗木桿杵地,喝道:「你們這幫……忘恩負義!姑爺在時……」王嬸瞪了李姐一眼,李姐連忙打住話頭。
老王頭幾不可察地撇撇嘴。眾人皆低頭沉默。
清娘看眼王嬸,王嬸點頭:都記著。
見眾人不接話,清娘又補了一句:「至於砂的銷路,我親自登門拜訪,重新搭上線……」
陶炎忽然抬了抬頭,咳嗽兩聲:「那些買家,早在半個月前就被卓家的人拉攏過去了。」
「是啊!」另一個班頭接話,眼神閃爍,「咱們這貧脈礦出的砂,人家看不上!卓家咸陽有人……」
老王頭趁熱打鐵:「銷路斷了,錢也沒有,人手也不夠,還沒有靠山……」
有人,靠山。
清娘看著眾人倉惶的神色,心一點點沉下去,抿唇,毅然道:「這礦,我絕不會交出去!」
突然,石堅呵呵一聲,笑道:「小姐,容我考慮一下。」
眾人都詫異地望著石堅。再次陷入尷尬。
兩個時辰。沒有說出一個來由、出路。
「火怕扌造(chao,四川方言,意為折騰),人怕鬧。今天……先這樣吧。」清娘的話還沒有落下,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
老王頭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開口。
「諸位回去想想,我未亡人清娘待你們如何……」人群散了,低聲議論著,搖頭的,嘆氣的。
臨走,意味深長地看了清娘一眼。
一個管事經過清娘身邊,低聲嘟囔了一句:「一個女人……」後面半句被風吹散了。但清娘聽見了。
空地上很快只剩下她們三人,還有滿桌狼藉的冷茶碗。
王嬸嘆了口氣,默默收拾茶碗,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清娘嗓子發乾。沉默。
她鬆開手,那朵被揉爛的絨花飄落在地。
巴郡的午後,陽光熾熱得仿佛能將大地烤化。
清娘的心也一片癱軟。
漫山的杜鵑,沁著血,像清娘此刻的心境。旁邊小溪流,疲憊地喘息著,水聲若隱若現。
三人坐在破敗的工棚里,沒人說話。冷茶碗還擺在桌上,陽光一寸一寸移過地面。
李姐先打破了沉默。
「剛剛得到消息。少夫人,出大事了!溫媼的兒子小虎死在烏江了,溫媼,溫媼瘋了!」
清娘手中正翻閱的竹箭「啪」地掉落在地,她霍然起身,雙眼圓睜,「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姐聲音顫抖,帶著幾分恐懼:「外面都傳,是卓羽下的藥……小虎一死,溫媼受不住這打擊,瘋了。」
清娘緊咬下唇,「卓羽,又是他!」
李姐手裡棗木桿子一杵,說道:「縣衙的官差倒是去了,可縣令竟然不立案。」
清娘來回踱步,「不立案?」
李姐面露難色:「少夫人,你是否……畢竟……」
清娘感謝地看眼李姐,冷哼一聲。
突然,她眯眼,踱步,堅定道:「關門,我要讀書。任何人都不見了。」說罷,扔了手裡的帳簿。
「這道界,跨不過去,就是死路。」清娘摟起竹簡,斷然道。
「讀書?」李姐懊悔地嘆息一聲。
「對!找到破局的法子……」清娘目光掃過面前那堆竹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