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縷朝陽沒有翻過丹穴山,赤腳已經踏進窯廠餘燼里。
腳底板貼上未冷爐渣,不為人知的「滋啦」一聲,青煙從趾縫間竄起,帶著皮肉燙卷的焦糊氣。
清娘連眉梢都沒動,反而將腳掌向下壓實——疼,才覺著踏實;燙,方知自己醒著。
「……」王嬸強忍著眼淚站在不遠處,頭埋進李姐懷裡。二人相擁在一起,不忍直視如同酷刑一般趟進窯廠的清娘——別人都是厚履深靴,她赤腳一雙。
「清娘變了……」「嗯,她過去是多麼在乎體面的人。」「?」陶炎張著嘴,打算制止,卻碰著她決絕的眼神,扭頭去看窯火了。
窯工第一次看見少夫人這樣赤腳走進窯廠——自殘,倔強,說不出去的心驚肉跳。
片刻,礦山那邊的工人也偷偷過來看熱鬧了——千萬不要逼迫一個女人,女人要狠起來六親不認。自己都會不放過。
「以後,你們,就叫我清娘吧。」清娘向眾人一圈施禮。收拾人心的事情,擅長。
眾人慌忙見禮,「是的,清娘。」「大師父,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徒弟了。」清娘跪下,磕了一個頭。排面,必須到位,老一輩沒有排面不能拿捏的。自幼跟著父母聽瞽人說書,知道的狠人多了去。
陶炎嚇得跳起來,虛身躲過,笑歪了嘴,說道:「東家,我哪裡敢,你天資聰慧——異於常人。」「你當得。」清娘又福身,趁勢追擊道:「今日開始,礦山都要講究傳承的,所有秘技不論出身只講個傳承,我來學藝,你自然就是我的師父。阿珩是言傳之師,你是身教之師。」陶炎拍拍清娘手臂,嘆息一聲,環視礦工,說道:「好!清娘說得好。不論出身只講個傳承!」「少夫人,哦,清娘,你這光腳板兒,可是沒有人敢傳承的。」躲在灌木叢後的老王頭笑呵呵走出來。
「未亡人清,僅以此明志,沒有想到傳承的。」清娘思忖片刻,又道,「今日開始,各位師傅都是清娘的老師,請大家幫我,」她提高了音調,「我們一起,把亡夫阿珩的遺願實現了,煅出九成丹砂,謀一條不一樣的活路。你們可願意?」
眾人面面相覷,老王頭帶頭道,「願意!」
王嬸、李姐臉上總算露出了笑容。
「你們不會吃虧的,阿珩的竹簡,你們也可以借閱。」清娘跺跺腳,又道,「但是,所有秘技,都不能亂了傳承,所以講究個傳承,就是不能肥了徒弟,餓——死——師父!」眾人鬨笑。
清娘眼底有了些喜色。
清娘有竹簡加持,自然學得不一樣。
亡夫阿珩留下的竹簡,她攥在手裡,走三步,停一步,目光犁過那些被火氣熏得微黃的隸字,「水法去雜——先棄濁,再納清;疊火慢煅——先養溫,再逼紅;冷淬提純——先毀形,再鑄魂。」她像個蒙童一般,對照竹簡,虛心地請教每一個細節,重要的東西趕緊記在木瀆上。
礦工們無不感佩。
午飯,也是和工人們一起吃,大餅子就菜湯。還是王嬸機靈,命人買了幾斤肉,剁碎,與蘿蔔炒了,做出香噴噴的蘿蔔粒肉末。窯廠第一次午飯吃上了肉,別提多高興了,都記著清娘的好。
窯火是不能熄滅的,窯廠都是十二個時辰輪軸轉。清娘也不回山下了,就在窯廠20丈的大石頭後,安排李姐紮下一個茅草棚,當作三人休憩的地方。
夜裡,王嬸端來泡腳的藥水。清娘剛把一雙赤腳放進去,鑽心的疼痛差點暈厥過去。李姐連忙扶住,清娘一雙手死死捏住她的胳膊,疼得王嬸直咧嘴。
看見清娘牙齒把嘴唇咬得流血了,王嬸忍不住哭出聲來:「老天不公啊,害得我們少夫人好苦……」李姐連忙上前幫清娘清洗腳上的傷,流淚道:「清娘,我聽師傅們說,你完全可以選一個工頭,沒有必要自己親自上手……」清娘閉著眼。半晌問道:「格老子,他們服不服?」
「……」李姐差點背過氣去,這是重點嗎?我們心疼死了,你昏頭昏腦地琢磨什麼呢?
王嬸不解地問道:「你,咋對自己這麼狠呢?」現在算明白了,沒有經過毒打的東家,不配叫東家。清娘喘息著,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蹦出,「我自幼跟著父母,後來跟著阿珩,也算有些見識。過去,心裡埋怨阿珩,覺著他木訥不懂變通,現在才知道他比我強百倍千倍不止。所謂,高談闊論容易……」王嬸、李姐黯然神傷。
二人扶著她躺在床上,看著她蜷在草蓆上身體不停地顫慄著,那是多麼大的疼痛啊。
迷糊之間,李姐醒來,清娘不見了。
「王嬸,王嬸。」王嬸睜開眼睛,「人呢?」二人趕緊穿衣去找。都害怕少夫人尋了短見。
剛走出茅草屋,遠遠地看見清娘瘦弱的身影躍動在窯口的光影里。清娘提著水壺,一一給師傅們加開水。工人都是受寵若驚,連忙致謝,原本惺忪的眼睛都來了神采。
李姐跑上去,拉住清娘的手,「我來吧。」「李姐,王嬸,你們休息,這個活兒必須我自己干,你們替不了的。」清娘拍拍李姐的手,「你們睡吧,明天事情還多,你們懂我的。」
王嬸拉住李姐,躊躇著走進了茅草屋,李姐又一次抽泣起來。
王嬸攬著李姐,「清娘是幹大事的人,我們不能拖了後腿……」
「好好的家……三災六難……」
「她是幹大事的人,我們跟著就行。」李姐抬起頭,「對,清娘學習技術,我們搞好後勤,」停了一下,她若有所思,「對,安全問題,我得多想想辦法,多盯著些窯廠周遭,莫要再出岔子。」
王嬸恍然大悟,也道:「對,除了平素打雜,收支一一記清,莫要出錯。帳目得規整,這些,我會。」二人破涕為笑。都拉開架勢忙活起來。她們不能掉鏈子。
下料,起火,看火,控溫,開窯,每一個環節,清娘都沒有放過。
清娘燒到第三十天的夜裡。
頭一爐丹砂出了岔子——火候過了,煉出一堆黑渣。陶炎的臉沉了一夜。
清娘蹲在窯口,把那堆廢砂攥在掌心,指甲摳進手心裡。
「再來。」
後半夜。窯口邊,她正教一個新來的後生看火候。手把手,示範怎麼從火苗顏色判斷溫度。
清娘看著後生笨拙的動作,想起阿珩當年教自己的樣子,眼神柔和了幾分。
後生怯生生問了一句:「清娘,你教我們,不怕我們學會了就跑?」
她愣了一下。是啊,不怕嗎?
她教陶炎,陶炎學會了,懷家礦就多一個高手;她教石堅,石堅學會了,懷家礦就多一根柱子。但他們學會了,也可以走。走到卓家,走到任何一個出價更高的地方。
她站在窯口,火光映在臉上,烤得她眼睛發酸。
她突然想起阿珩。
不是那個送她芙蓉簪的阿珩,是那個每天天不亮就到礦上的阿珩,那個下大雨也要去檢查巷道的阿珩,那個看見老窯工咳嗽就把自己棉襖脫給他的阿珩。
阿珩在礦上二十年。
他留住了誰?
陶炎當年差點被別的礦場挖走,是阿珩登門三次,陪他喝了一夜的酒,才把人留下了。
石堅的父親死在塌方里,是阿珩親手送的葬,對著棺材磕了三個頭,說「你爹的命,換我懷家三年的安穩」。阿珩留人,靠的不是錢。
靠的是「我知道你」。
靠的是「我拿你當人」。
時間一晃,已九十天。
這日破曉。
清娘一個人站在窯廠前。
阿珩留下的竹簡空了。她腳底也結出一層半透明的老繭,黃褐如蜜蠟,光潤似上了釉,指甲叩上去「咔」地輕響。
「魔王」的名號,就此傳開了。這是礦工們她起的綽號。
卯時一刻。
陶炎巡窯,馬燈照見爐口蜷著一團影。不由得一陣心驚。
清娘額發焦捲成灰燼的弧度,眉骨那道傷疤額外猩紅,嘴唇被火焰烤裂,卻緊緊抿成一道倔強的線。
「噓。」清娘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眼瞼低垂,聲音像從爐膛深處飄出來,「火在說話。」
陶炎含淚搖搖頭。他想起清娘那日力邀他出山,又想起清娘舅舅「漕運」六爺把孫子安全護送回家。
她果然不是一般人。此種法門,他花了三十年。
陶炎快步離去,要尋石堅合計合計——如何煅燒九成丹砂——清娘、少東家的念想。哪能叫一個婦人,活活受這份罪。
其時,石堅正在茅屋內坐立不安。清娘如此堅決,他們這些老傢伙應該拿出態度。
其他礦工見著清娘日夜守在窯廠,都嘆息不已。有人還悄悄流淚了。
待到窯火第三次舔圓天邊月時,清娘腳底的繭已厚如陳年陶胎。她早不是當初那個被窯工們斜眼打量的小寡婦。
丹砂認得她——每粒硃砂的脾氣都曾在她掌心滾過;
窯火認得她——投柴口吞吐的光焰,曾無數個時辰不歇地描摹她弓身的剪影。
也就在這九十天裡,清娘成了窯廠里掌火的老把式。
她拈起一撮丹砂在指尖搓揉,便能報出幾分純度;
不必觀火孔,她赤腳站在窯前感受地溫,便知該添柴還是該封爐。
她們訂婚的時候,阿珩把鐲子給她戴上,溫柔道:「清娘,這鐲子你戴起,就像我永遠陪到你。」彼時她流下了幸福的眼淚。他的聲音低沉,帶著礦工特有的沙啞:「我們巴人講究同心同德。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她點頭:「夫妻同心。」她那時還笑他,鐲子上的「同心」二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像個曲鱔兒爬」。
阿珩卻認真地說:「歪了才好,天下獨一份,哪個都仿不到。」此刻,她站在窯口,火光烤著她的臉。
技術可以教。但「把礦上每一個人扛在肩上」——這個,教不了。
阿珩扛了二十年,她要扛多久?
一輩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底的老繭。
三個月前,她是少夫人,腳踩繡花鞋,踩在烏江邊的青石上。
三個月後,她是窯廠的「未亡人清」,腳底一層厚繭,站在燒得通紅的爐口邊。
但這還不夠。
清娘長長吐出一口氣。這還只是「學技術」。「當東家「是另一回事。光站著看火候不行,還必須是無論發生什麼,站在最後面、讓所有人看到的人。
「需要一個勝利!」她呢喃一句。其實她想著是一個大勝利。
她直起身,望著窯口那片滾燙的光。
阿珩,你一個人扛了二十年。
今天,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