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多雄闊。
一個峽谷連著一個峽谷,馬車在峽谷里穿行。腳下是淙淙溪流,風兒卷著不知名的花香,撲進車裡。
這是清娘第一次外出行商。學藝九十天之後,親自押送礦砂樣品去閬中。
昨天晚上,她把王嬸、李姐、石堅、陶炎還有其他管事叫在一起開了一個會。這麼耗著不行,得有人出去跑買賣。她打算第二天去以前合作的商賈轉轉,順便到轉頭卓家的商賈那裡探探口風。
大家也沒有什麼好主意。礦山要活,得有人出去跑。
清娘心裡明了。學藝是第一步,真正的問題是——銀子從哪裡來。
路線圖是阿珩生前繪製的,已經磨出毛邊。最大的兇險是黑風嶺——據說有伙土匪,專門綁商人的票。
她除了帶上巴渝短刀,還在袖子裡藏了匕首。李姐本來要跟著來的,但礦山安全的擔子重,過兩天再趕過來。
馬車在崎嶇山道上顛簸,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人的骨頭震散。
她盯著車窗外急速倒退的山林,剛要開口。
清娘「嗯」了一聲。
忽然,馬匹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
車廂猛地向前傾覆,世界天旋地轉。清娘只來得及抓住窗欞,便聽見絆索繃斷的尖銳聲響、車夫墜地的悶響,以及自己後腦撞上廂壁的鈍痛。最後映入眼帘的,是道旁枯樹上驚飛的一群寒鴉,黑色的翅影劃破灰白天空,叫聲撕開裂肺。
黑暗吞沒了一切。
腐草的氣味混著血腥氣,還有一種潮濕泥土特有的陰冷,鑽進鼻腔。
她掙扎著睜開眼。土牢,窄小,只有一扇釘著木條的高窗透進些微天光。牆角堆著霉爛的稻草,一隻肥碩的老鼠從她腳邊躥過。脊背抵著粗糙的木柱,每呼吸一下,肋骨都疼得厲害。
門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粗野的笑罵。
鎖鏈嘩啦作響,牢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逆著光,只能看見他臉上蒙著一隻黑色眼罩,剩下的那隻獨眼正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逡巡。
「醒了?懷家的寡婦?」聲音粗嘎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獨眼龍蹲下身,濃重的酒氣混著不知名的腥臊味撲面而來。他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那隻獨眼裡閃著混濁的光,貪婪、戲謔,還有毫不掩飾的欲望。
「模樣倒真不賴,比窯子裡那些強多了。」他咧開嘴,黃黑的牙齒間塞著肉絲,「聽說你男人死了了?正好!老子這黑風寨缺個押寨夫人!」
門外爆發出一陣鬨笑。
遠遠一個聲音斷斷續續傳來:「……為甚不把人做了?」「……卓家……銀子給的太少了……」
清娘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絕望如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她閉上眼,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手指顫抖著摸向鬢邊——那支木簪子竟還在,許是匪徒搜身時漏了這不起眼的飾物。
簪尖抵住喉間最薄處,冰涼刺骨。
不如死了乾淨。
她閉上眼。黑暗中,阿珩的臉慢慢浮現。不是平日木訥帶笑的模樣,而是眉頭緊蹙地搖頭。
「簪子,不是這麼用的。」清娘猛地睜開眼。
不是幻覺——那聲音真實地從牢房角落傳來。
她扭頭望去,先前只當是堆雜物的陰影里,竟倚牆坐著一人。衣衫襤褸,頭髮蓬亂,臉上沾著泥污,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清亮如寒星,正靜靜看著她。
「你……」清娘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那人艱難地動了動,鐵鏈嘩啦作響——原來他也被鎖著,只是鏈條更長些。他咳嗽了幾聲,聲音虛弱。卻身姿依舊挺拔,恍惚一種世家子弟的氣度。
那人楚地口音,吃力道:「懷家礦山的新主?」
清娘沒有接話。他嘆息一聲,繼續道:「你若死在這裡,礦山落入誰手?那些債主、族親,還有……害你丈夫的仇,誰去查?」
清娘的手僵住了。簪尖已經刺破皮膚,一點溫熱的血珠滲出來。
「你……你是誰?」清娘警惕道。
「路過此地,倒霉被抓的書生罷了。」他又咳嗽起來,瘦削的肩膀顫抖著,「叫我『先生』就好。」
他頓了頓,繼續說:「匪類求財,更求『勢』。獨眼龍這幾年搶夠了,想洗白,搭上官府的路子。你懷家雖敗,名頭還在州府掛著。他綁你,不止為色……」
清娘怔住了。這些她從未想過。
阿珩似乎在她眼前搖頭。先生的話更像一把錘子,砸醒了她——我死了,阿珩的冤屈無人昭雪,礦山的工人無以為生,那些害我的人只會拍手稱快……
先生從破袖中摸索著,掏出半塊干硬如石的餅,小心地掰開,遞過來半塊:「活著,才有路走。」
她沒接話。手中簪子慢慢放低。
他沒有直接答,反而看著那扇高窗透進的月光:「獨眼龍上頭那人……我認識。」
他也不勉強,將餅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東南角矮牆,守衛子時換崗,有半盞茶的空隙。牆外是崖,崖壁有老藤,能承一人重量。」
「你為何知道這些?」清娘盯著他。
先生垂下眼睛:「關得久了,總能看出些門道。」他頓了頓,「而且……我也在等機會。」
「什麼機會?」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你知道獨眼龍為什麼能在這黑風嶺盤踞五年不散?」
清娘搖頭。
「你為什麼不走?」
「我在等一個人。」
「一個人?」
「嗯。」先生的聲音壓得更低,「因為他上頭有人。每月十五,山下會有人送『糧』上來,不是米麵,是銀箱。」
清娘一個寒顫。
牢門外傳來腳步聲,先生立刻恢復成先前萎靡的樣子。
一個嘍囉扔進來兩個發霉的饅頭,罵罵咧咧地走了。
等腳步聲遠去,清娘輕聲問:「你究竟是什麼人?」先生不語。
冷月如鉤,寒星稀疏。
換崗的吆喝聲從遠處傳來,兩個守衛交接時粗俗的笑罵隱約可聞。
就在這一刻,先生動了。
他從身下摸出幾塊碎石——不知何時藏的,手指一彈,破空聲幾乎微不可聞。遠處傳來悶響和醉醺醺的咒罵,隨即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清娘瞪大眼睛,「你?」
「有些粗淺功夫……」
先生已經起身,鐵鏈在他手中不知怎地一扭一拽,竟開了。他腳步虛浮地走到門邊,從倒下的守衛腰間摸出鑰匙,開鎖的動作卻穩得出奇,沒有絲毫顫抖。
「走。」他拉開門,示意她跟上。
清娘回望一眼。躊躇跟著。
兩人貼著牆根的陰影,摸向東南角。清娘的心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先生卻異常鎮定,不時停下傾聽,帶著她避開巡邏的火光。
矮牆到了。果然如他所說,牆外是陡崖,夜風從崖底呼嘯而上,吹得人站立不穩。崖壁上垂著幾根粗壯的藤蔓,在月光下像僵死的蛇。
「你先下。」先生將最粗的一根藤蔓塞進她手裡,自己擋在缺口,望向寨中晃動的燈火。
清娘抓住藤蔓,粗糙的表皮刺痛了她掌心的傷口。她回頭,看著這個謎一樣的落魄士人:「先生……為何幫我至此?」夜風捲起他襤褸的衣角,送來他低啞的語聲:「這世道……我見過太多人,太多事。」
他催促道:「快走。」
清娘不再猶豫,翻身攀下懸崖。
回頭望去,黑風寨的火光已縮成山腰一點鬼魅的橘紅,在濃黑夜色中明滅不定,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她還活著。
這個清醒讓她忽然顫抖起來,不是冷,是後怕,是劫後餘生的虛脫,更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破土而出的恨意。
她跌跌撞撞摸到一棵老樹。
腳底在流血,手指也在流血。
她尋了老樹的一截枯枝——那枝椏扭曲著指向蒼穹,像一隻質問老天的枯手。
她用斷裂的衣帶綁住銅鈴,用簪子劃開手指,鮮血滴在銅鈴上、枯枝上。
這銅鈴是阿珩生前給她的,說是巴人用來祈福的。她知道,這銅鈴不簡單。
她後退兩步,對著枯枝,對著銅鈴,對著蒼茫的群山與不可見的老天,緩緩跪了下來。
亂石硌著膝蓋,溪水浸濕裙裾,山風穿透單薄的衣衫。
「天地鬼神共鑒!我,巴郡寡婦清,今日不死……家仇必報!家業必興!害我夫君、奪我家產、辱我清白者,上窮碧落,下及黃泉,害我者,必以血謝之!」
話音方落,山間忽起一陣無名之風。
那風來得蹊蹺,打著旋兒從谷底升起,掠過枯樹,吹得殘鈴劇烈搖晃。起初只是輕微的擺動,隨即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叮——」一聲振響,兀自迸發!
聲音初時暗啞,隨即竟變得清越悠長,穿透薄暮,向群山深處盪開。那聲音不像凡鈴,倒像古寺晨鐘,厚重、蒼涼,帶著某種喚醒沉睡之物的力量。
緊接著,仿佛應答一般,遠遠近近的山谷之間,竟隱約傳來連綿起伏的、萬千銅鈴般的迴響!
那聲音從東面山崖傳來,從西面的山谷盪出,從北面的山峰飄下,層疊浩渺,似有無數沉寂的古老魂靈與之共鳴。那迴響並不喧囂,卻蘊含著某種磅礴的、無形的力量。
清娘驟然抬頭,瞳孔收縮。
她站起,拂去膝上泥土。
從今夜起,她不是等死的人。
她是討債的人。
她轉身走了。
破爛的衣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一股滾燙的東西從心底升起,流遍四肢百骸——不是恨,不是怒,是壓抑後終於找到出口的決絕,是被那陣無名之風、那陣群山迴響所點燃的、近乎瘋狂的信念。
從今夜起,不再是那個守著亡夫家業、在債主與族親間艱難周旋的寡婦。
從今夜起,她知道自己的路了。
先生後面跟著,「記住,有些路,一個人走不到頭。」
清娘轉頭望著他,抿唇思忖。
後來,先生跟她說——「你立誓那天晚上,我聽見山谷里鈴響。可能是神靈聽見了,回應你。」